————
通常,脾气好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但通常,运气差的人,脾气再好也是摆设。
当羊群中出现了一只黑羊,无论怎样,他都是最醒目最显眼的异类。
而群体通常都具有排他性。
成为异类的下场不过两种:流言缠身,抑或尸骨无存。
谷风知道,山海峰内关乎他的流言蜚语早已铺天盖地,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是替枉死的哥哥前来复仇的怨鬼。
他不求成仙,不求得道,只求一个公道。
那些流言再怎么下流又不入耳,都与他无关。
他只要杀了那几个人就好。
杀了那些害死哥哥的真凶,他自会在黄泉路上去寻自己的亲人。
因此当黄斯再次拦在自己面前时,他已在心中计划如何让这个人和他的同伴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昨天可是有人看到你从峰主那里出来了。”黄斯与自己的小弟勾肩搭背着拦在羊肠小径上,将这不过一米来宽的小径堵了个严严实实,见谷风只字不语,他顽劣地笑着问,“怎么?又去找峰主告状了?”
谷风低着头,只能也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这双旧布鞋还是母亲在他及冠那年熬了半个多月的夜,一针一线缝制的。
他一双,哥哥一双。
后来他的鞋子破了个洞,哥哥将自己的好鞋让给了他,自己缝缝补补那双烂鞋,穿了一年又一年。
再后来啊,他家破人亡,连房子都被地主收了去,浑身的家当不过一身旧衣衫,一双旧布鞋。
直到他一步一步爬上泉山,哥哥留给他的鞋也破了个洞。
是师尊一针一线打的补丁。
每次被那些人欺负的时候,谷风都会盯着这双隐藏在衣摆下的旧鞋看啊看。
它提醒他要隐忍,它勉励他还能活,它帮他留住唯一的温暖。
可这副模样在别人眼里就是沉默,就是憋坏,就是一副就该受到欺凌的邀请。
黄斯见他毫无反应,权当这个后门狗是自惭形秽,于是说的话越来越过分。
“你以为峰主对你这么好是因为你天赋异禀吗?”
他想起来这个小老鼠曾为了巴结他们几人而说的话,又是一阵嘲弄:“谷风啊谷风,不是我说你,你讨厌你那嚣张跋扈的哥哥,可他哪怕死了,也事事压你一头。”
“他比你先拜师,比你先被收入门中,次次小测都比你成绩好,也比你现在要——更受欢迎。”
“就连峰主,也是先同他在床笫之间……”
那双盯着鞋尖的眼睛蓦然瞪大,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耳边的声音因血液的沸腾和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愈发浑浊,可那一个个肮脏的字眼依旧在反复强调与哄笑之间挤了进来。
“李晟有没有告诉你啊?去年这个时候,你那哥哥午夜去了峰主房中,那灯亮了一夜,足足三天之后,他才满脸红润地出来,那模样……啧啧啧……”
“据说,他为了拿下峰主,专门托人去凝丹峰拿了合欢香……”
“翻云覆雨……颠龙倒凤……也不知峰主那素纱衣之下是何等曼妙……嘿嘿……”
话未说完,青年紧握的拳头便猝不及防地砸了上来。
“你个畜生,竟然敢打我!”黄斯捂着自己的脸,示意小弟上前揍他,“给我把他的脸整烂,我倒要看看,一张皮都没有的脸还怎么爬上峰主的床!”
这次谷风却没有再任由黄斯信口雌黄,他捏着防御术法,懦弱又气愤的眼角一直在害怕地淌泪。
他知道自己那一拳下去,就已经是触犯门规,需要被惩处了。
可他不后悔,也不会再退让。
师父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哥哥外,对他最好的人。
他可以被侮辱,可以被殴打,可以身败名裂,可以粉身碎骨,但师父是干干净净的!
“身为弟子……竟然敢说峰主的坏话……世家大族教的诗书竟用来诋毁一位师者……竟是,竟是用来造别人的……”谷风搡开黄斯的小弟,又给了这锦衣华袍的公子哥一拳,“你一口一个贱民,一口一个畜生,在我看来……你……你才是畜生!”
黄斯见他来真的,当即大喊:“救命啊!来人啊!残害同门了!谷风杀人了!”
而他那小弟早已趁两人拳脚相向时跑去通风报信了。
谷风想拦,可转眼又被黄斯绊住手脚,那少爷笑得万分灿烂:“今日总算让我抓住你的把柄了,打了人还想跑?”
“等着被处罚吧你!”
“这次峰主要是再保你,我可不敢保证弟子里口口相传的风月佳话,会不会变成真的。”
“当年王崂和李晟能这样‘撮合’你哥哥,如今也能这样‘撮合’你。”
“啊啊啊啊啊!”谷风几乎要就这样弄死这个杂碎,可事关师父清誉,他不能冲动,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地大叫,“你不准这样说哥哥和师父!”
黄斯一边在他腹部锤了一拳,一边大笑:“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鸟。”
“是谁告诉你的?”他压着谷风步步紧逼,“王崂?还是张斌?”
“我就知道你对你哥哥的厌恶是演的,你以为你卑躬屈膝给我们做牛做马几个月,我们就会像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
“你跟你哥哥一样自大!”
见谷风的脸越来越因气愤而发红,黄斯知道这是个机会,于是追问:“所以,王崂和李晟,不是外出游历了,是被你杀了?”
“峰主居然为了曾经的炉鼎而袒护一个杀人犯?可惜啊你哥哥已经死了,哥几个怕是尝不到他的滋味了……”
谷风下意识否定:“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就在谷风急红了眼时,一个人被扔到了路中间。
只见吕自桥不知为何来了山海峰,还绑了刚刚那个试图跑出去通风报信的小弟。
在两人拳拳相搏,打得难舍难分之时,吕自桥忽然嚎了一嗓子:“快跑啊,掌门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