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门,方雪阳的呼吸自动调频,她怕嗅到那些不同寻常的“气味”。
但家是咸菜缸。腌渍的涩味儿会从皮肤漫不经心钻进她的心房。
她同时压抑着呼吸和步子,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雪阳,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方妈看见方雪阳回来,一边忙着手中的活儿,一边问她:“班里的同学是不是都成绩特别好?对了你们老师留作业了吗?没有的话,你自己等会儿要记得做练习题知道吗,妈妈一会儿检查……”
“你能不能让孩子歇一会儿,一回来就不停地念叨。”她爸不合时宜地插话。
方雪阳还没来得及讲话,战争又开始了。
“我不像你!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管,只会懒在家里做甩手掌柜!”妈妈愤怒至极。她不明白,男人这种生物,怎么能如此不咸不淡地说出这么事不关己的话来。好像这个家不是他的家一样!不操心,当然不用担心了。
她爸也不服气:“我管我做你听过看过吗?每次做完都要在别人身上挑出八百个毛病来,才能罢休。”
“那你不会让别人挑不出来毛病吗?”
“你心态有毛病当然看谁都不合格?”
看来有些答案是无解的。
“我写作业去了——”
方雪阳解决不了这些问题,立刻逃进房间,关上门。
还是这句话管用,屋外暂时安静下来。
但还没完——
方雪阳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本课外练习册来——都是她妈妈买的。一本,两本,三本……这是她每天要做的事。
让外面的“耳朵”能听见翻书的声音,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门外,方雪阳妈妈听见了她的翻书声后,默默从趴着的门边走开了。
脚步声渐去。紧接着,方雪阳才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本她私藏的小说和一本空白画册,将这一本本都垫在课本的下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翻开的东西却总想变着法儿的让它靠自己更近。于是,把书埋在习题下,久而久之成了她最没用又上瘾的习惯。
“信封呢?”
那只一直被她挂在书包上的牛皮信封挂件不见了。方雪阳慌了,一下什么都顾不上!从家一路焦急找到学校去。
“千万别丢……千万别丢……”
它可是奶奶送给她最后的礼物了。
校门口。
“喂——死肥猪,说话!你哑巴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喃喃心焦的方雪阳浑身一凛。脚步停下,转身悄悄走向另一条岔路尽头的死巷里,看见几个女孩将一个人团团围住。
太阳光一下子从背后变成照在方雪阳脸上,刺得她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我什么都没干……”
“哎哟哎哟,真会装!”
“……”
太阳太大了,难道我不该先找个阴凉地方躲起来吗?
方雪阳头脑发晕,暗自咬咬牙,转身。
“赵沫沫!”
将所有的力气与燥热都浸透在这句话里,吼了出来!
所有人转头———
“你谁呀!”一群太妹看着眼前刚才大喊大叫的小女生身上穿着盛铭中学夏季新校服。
“新来的?”几双带眼影的眼睛来回打量她。
“干嘛?”她们几个走上去,对待方雪阳的态度不像刚才那样。
“我……我们老师,让我来找赵沫沫同学回去补,补填档案……”方雪阳找借口,声音弱下去。
“切……”
她们嗤鼻几声离开,明显根本没把那些的话放在心上。
方雪阳赶紧拉着赵沫沫跑进学校里。
“谢谢你,”赵沫沫声音哽塞。
“不客气……”方雪阳也不觉光荣。
两人一齐坐在花坛前的石阶上。方雪阳开始检查赵沫沫身上有没有受伤。不小心对上她枯涩的眼神,一时无话。
方雪阳忍不住开口:“咱们……告诉老师吧。”
“不要!”赵沫沫立马拒绝。
方雪阳疑惑,随后好像又懂了:“你怕她们之后报复你是不是?”
“不……”赵沫沫一张口,声音是哑的。一闭口,干涩的眼里立刻溢出泪水,摇摇头,什么都不肯再说。
一只手小心翼翼伸出刮掉她脸上的泪珠,方雪阳温声:“不好意思,我没带纸巾。”
也许是手指比面巾纸更有温度吧。赵沫沫抽抽搭搭的哭泣在这一瞬间倾泻如注。她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就为了说一句方雪阳意想不到的话: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两个人都愣住了。
等方雪阳一个人落寞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她抬了一下酸胀的手臂——和赵沫沫两个人一起在周围找了很久,就是找不到,不知它到底丢在了哪里……
天边,白色的月亮终于代替了刺眼的太阳。方雪阳觉得有些冷。缩缩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撕开的棒棒糖包装纸,
忽然想起石阶上赵沫沫疲惫的痛哭,她将糖撕开递到她嘴边,没想到她忽然向她索要拥抱。
方雪阳诧异一秒,就将手轻轻环在赵沫沫的肩膀上,微微拢住。听见怀中渐渐浓重的哭声,用手掌顺势抚了抚她的背,像童年过家家里“妈妈”一样,抱着她的孩子慢慢哄拍。
怀中的人应该是想要大哭的,但她紧紧绷着身体,或许忽然想到这里是学校,或许想起现在抱着她的这个人和她还不太熟。肩膀轻微颤抖了一下,转而变为抽抽嗒嗒的哭泣。
方雪阳紧了紧怀抱。觉得有点虚假的安心。听到哭声慢慢消失。她心里原本残存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紧张不安感,也随之一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所以现在方雪阳宁可在月光下胡乱踢着脚步,反复回忆,就是不想回家去。什么时候能不再面对这些难受的事情就好了:上天保佑,让奶奶的信封重新回到我身边。让赵沫沫再也不被羞辱欺负。让我的家变的不那么难受……
月亮跟随她的脚步一起回家,也始终进不去那扇门。
它看着少女僵尸般拉开家门走进,脸上痒的像有蚂蚁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