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沭阳的夜,很静,很静。
咸阳城。
项庄站在宫门外,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殿宇。
以前他来过这座都城,那时他跟着先帝征战,咸阳是敌人的都城,这他是他第一次以“朝见”的身份来咸阳。
宫门两侧的禁军认出了他,低声交谈了几句,有人匆匆跑进去通报。
项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他的靴子上沾满了官道上的黄土,这一路从楚州一路骑马到咸阳,他走了整整九天,路上没有换过衣裳,没有住过驿站,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靠在树根下合一会儿眼。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太多,想多了就会痛。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宫门内走出一名内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内侍躬身行礼,“太后请项王入内。”
咸阳宫比他想象的要大。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初冬的寒空中勾勒出凌厉的线条。地面铺的是整块的白石,被千百双脚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走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内侍引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座又一座殿阁。
内侍将他引入承德殿。
吕雉高坐于御坐上,那个先帝曾坐过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玄色的深衣,外罩一件墨色的丝绵袍,头上虽戴着简单的金钗,却显得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她依然是美的,那种美不是年轻女子的娇艳,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而锋利的美。她的眼神还是那般平静无波,深如幽潭,只是多了一丝久坐高位的凌厉与肃杀。
“阿庄,”吕雉开口道,“你来了。”
项庄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叫一声“阿嫂”,这是他叫了十几年的称呼。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如今她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而他……只是一个连恨都没有资格的败军之将。
他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太后。
“起身吧。”她说。
项庄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开口道:“臣愿交出楚州兵权。”
内侍接过锦盒,走至吕雉面前,将其打开。
吕雉的目光落在锦盒之中那枚青铜虎符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将目光从虎符上移开,落在了项庄的脸上。
“阿庄,”她开口道,“你可想好了?”
“不后悔?”
项庄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吕雉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和挣扎。
“不后悔,”他说,“臣已然败了。”败军之将,又有何资格在这里讨价还价?
吕雉终于伸出手,将锦盒中的虎符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锦盒中,扣上了盖子。
“收起来。”她对身旁的内侍说。
内侍躬身应了一声,捧着锦盒退到了一旁。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项庄。
“阿庄,你是先帝重视的人,不如就留在皇城做个闲散王爷,可好?”
项庄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留在皇城?做一个闲散王爷?
这四个字听起来宽仁大度,实则何尝不是另一种“囚笼”?与其留在她眼皮子底下日日被忌惮,不如彻底让她放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臣谢过太后。臣愿意自削王爵,做个平民百姓。”
吕雉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只淡淡道:“随你。”
项庄叩首,起身,转身走出了大殿。
项庄走至咸阳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项王——项王留步!”
他回过头,看到吕雉曾经的贴身侍女春桃追了上来。如今的她掌握京城三万禁军,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个人,眉宇间再无半分奴婢的卑微,脊背挺直,目光如刀,连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
项庄心想:权力不只带给男人脱胎换骨的力量,女人也一样。
春桃将怀中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囊递到他面前。
“这是太后让微臣交给您的。”说着将布囊塞进他手里,触手冰凉,里面是一锭一锭的金子,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后说,她还是念着你们之前的情谊的。她让微臣传句话——”
“此后山高路远,望你和虞姬珍重。”
项庄握着那袋金子,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春桃不知何时已离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朔风吹过他的衣袍,吹过他散乱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吕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只是先帝身边的一个女人,没有权倾天下,没有望楼,没有让人闻风丧胆的威名。她笑着对他说:“阿庄,以后有难处就来找吕姐姐。”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只觉得这个姐姐不仅长得很美,她与旁的女子都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他就那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叫了多年的“吕姐姐”。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关系会变得如此疏远。
暮色渐沉,项庄将金子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
身后,咸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剪影,像一道永远也合不上的伤疤。
他策马向东。虞姬很有可能回了她的家乡沭阳。
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他。也许她根本没有等。也许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他了。
但他还是想去试试,试着将她们母子重新接回身边。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项王,只是一个女人的男人,一个孩子的父亲。
马匹在官道上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他闭上眼睛,耳边忽然响起春桃传的那句话——
“此后山高路远,望你和虞姬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