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不敢。臣只是尽御史大夫谏言之责。”
“好一个谏言之责。”吕雉淡淡地说,“哀家记下了,退下。”
周昌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拽住衣袖,生生拖了回去。
短暂的寂静之后,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自始至终,韩信没有说话。
他站在武将队列之首,一身玄色朝服,腰间佩剑,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朝臣们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敬佩,有忌惮,他全部接住,又全部轻轻放下,仿佛那些目光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风。
直到那些窃窃私语渐渐平息,所有人才忽然意识到。这位被夺了二十万大军的兵仙,从始至终,没有皱一下眉头,没有动一根手指,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叹息。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吕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今日朝会,到此为止。诸位爱卿若还有话说,可上奏疏,哀家自会过目。散朝。”
殿中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参差不齐的“恭送太后”声。
朝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齐王的兵权说交就交,他到底图什么?”
“谁说不是呢,交出了兵权,不就等于拔了牙的老虎吗?”
这时,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龙且忽然开口道:“也不能这般想。与其被太后日夜忌惮,不如主动交出兵权,换一条活路。太后给他留了三万禁军,又赐了世袭王爵,这买卖未必亏。”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龙且一眼,目光意味深长:“侯爷说得有理。太后对韩信如何,侯爷想来比我们这些局外人更有体会。”
话音落下,那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衣袂在秋风中扬了扬,很快没入人群之中。
龙且愣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直沉默的季布低声道:“他方才那番话,是在点我,还是在臊我?”
季布面色如常,淡淡道:“他是在暗指你我,皆是向太后交出兵权,俯首称臣之人。”
龙且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
大殿之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丹墀之上。
韩信走出殿门时,阳光正照在他身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殿。
殿顶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有几只大雁正从宫阙上方飞过,排成人字,向南而去。
秋风卷起他玄色的朝服下摆,在空旷的宫道上,那背影显得格外孤单,又格外从容。
是夜,月明星稀。
韩信身着右禁军卫尉甲胄,玄铁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腰间悬着那柄潜蛟剑,剑鞘叩击甲胄的声响随着他的步伐,在空旷的宫道上一下一下地回响。
他已经巡视完了整个皇城。
从东华门到玄武楼,从城垣到角楼,每一处岗哨、他都亲自走过一遍。右营的将士们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兵仙”穿着与他们一样的甲胄,踏着同样的步点,走过他们日夜守卫的城墙。
巡视完毕,韩信没有出宫,而是沿着那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复道,向宫中走去。
殿门外的春桃远远看见那一身甲胄,没有通报,只是无声地侧身让开了路,亲手为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中烛火通明。
吕雉身着一件素色深衣,长发只随意挽了个髻,正伏在案前批阅奏折。竹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的笔尖在简牍上沙沙地走着,眉头微蹙,显然正为某件事烦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烛光映在韩信的甲胄上,将那身玄铁照得发亮。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却又沉静如水。
她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右卫尉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韩信在她对面坐下,甲胄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臣巡夜已毕,见御书房灯烛未熄,特来请安。”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像个恪守礼数的臣子。
吕雉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路过?右卫尉这个‘路过’,倒是绕了大半个皇城。”
韩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取过案上的一只空盏,自斟了一杯温茶,推到吕雉手边。
“夜深了,少饮些浓茶,伤身。”
吕雉看着那杯茶,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下手中的笔。
“今日的旨意,你都听清楚了。”她说,语气不再是朝堂上的威仪,而是一种只有此刻才有的疲惫与松弛。
“听清楚了。”
“你觉得如何?”
韩信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太后算得自是精明。”
吕雉的眉头微微一挑:“你似乎……对哀家有怨气?”
韩信笑了笑,对上她的眼眸,“自然是有,太后当如何补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