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汇聚碎石处。
那青年身上有碗口大的伤口,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刚才药宗医者们最先经过的就是碎石处,只是因为毫无生机,所以最后才被发现。
徐观澜不可思议道:“怎么会,方才殷离朱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是他可以......”
“他是有不死之身吗?你们就相信他?”“他说他可以击杀蛇妖,破除镜像,还能应对狂躁的江试玉,你们就放任他一个人单打独斗了?”
“是啊,你们当然相信。一个个都见证了不止一次殷离朱令人艳羡的恢复力,所以就当做他不会死是吗?何况就算死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一个罪人,保住你们门派的天骄才是真的!”
“一群掌门人到这,就没有一个敢进去帮忙的?镜像不稳定又如何?你们明明可以进去之后派人护阵,上古阵法哪个稳定了?你们就是不愿意担一点风险,只想要最多的利益!”
魔卫司祸出现在空中,控诉着发生的一切。
方谨言气势汹汹地出现,抓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妖,推上前来。隔着大老远就对着江试玉痛骂道:“你把他杀了,你居然把他杀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保住你的命,承受了多少反噬?!”
“你可知道我守着的八十一盏魂灯,全都灭了!”
上一回被方谨言支配的恐惧还牢牢刻在众人的心中,见到方谨言出现,他们不由又捏了一把汗。
方谨言指着地上的小妖,“事到如今,我方才知道事情不对,他让我去找躲在暗处恶意引导厄加作恶的人就是一个幌子!就是为了让我离开他,离开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人!”
一位掌门身侧的得意弟子反驳道:“魔人,信口雌黄,当时又没在这里,根本不了解情况。”
司祸气得浑身都炸毛了,“我不了解情况?!我乃天下第一咒修,你在我眼里就没有秘密,前尘往事,都给你翻个底朝天。就在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我会说错?就是你们留鸣山派的大预言家莫问都是我族旁支,谁承想到你们这里还成宝了!”
方谨言对着江试玉道:“殷离朱所求为何?你还不知?”拿出一颗金光灿灿蛋,留鸣山派的一众人等一见立刻高呼出声:“居然是留鸟之蛋!”
“取留鸟者,视为掌门人选,不得违抗!”方谨言一步步上前,看架势要狠狠揍江试玉一顿,但是他没有,只是将鸟蛋交给江试玉。
留鸟是留鸣山派的守护神鸟,习性难以捉摸,有人说它就是一只无处不在的神鸟,留鸟愿意把鸟蛋交给认可的人抚养,但是千百年难遇。被选中的留鸣山人是得到留鸟祝福的人,是有大造化的人。
金标认证,童叟无欺。
方谨言看见江试玉护在身后的尸身,在场除了冯修莲自己被大蛇咬掉下半身,几乎全员全须全尾。
“这一枚是给你江试玉的!是殷离朱寻来的,他在为你江试玉铺路!”
殷离朱并非留鸣山派承认的弟子,神鸟赠蛋需订立誓言,以气运相抵,沾染命格。终日以自身福运机缘滋养,然而自己却霉运缠身,逢凶无吉。
“他一直觉得你会活着回来!即使当初不愿意,说你若是回来了,一定会去挣个高下。他这有捷径,一直等着走上捷径的主人。”
方谨言平淡地阐释着,周围听者都要酸爆了。就这一片恩情,谁敢说自己能给别人做到这种程度。
“这人!这人!还有这人!他们能安然无恙,是因为修为逆天吗?”逐渐苏醒过来的季舒恒和岳停云有些茫然。
方谨言掏出一个残破的娃娃。“你看看这转移伤害的法术记录。”
江试玉一眼认出,这就是曾经遇到魔人,被烧毁肉身后,掌门师父医治二人时用的法器,可以保全性命一次,就是它,知道了,殷离朱一定是用了这个!
方谨言一碰娃娃,就弹射出密密麻麻的记录。
叶开,季舒恒,岳停云,就是连断了半截身体的冯修莲都在内。镜像中的每个人,伤害都转移到了殷离朱身上。
“每一次伤害都会直接转移到替身娃娃身上,娃娃支撑不住了就会一同转移到殷离朱身上。他对你们这些同门,好兄弟,都够意思了吧,可笑你们居然连帮也不帮他一下!”
“此物是殷离朱的护身法宝,是他能保全自己的关键,他给你们用了!尤其是你!”方谨言手指江试玉。
“三虚一实的蛇妖攻击能有多少伤害,秘境之内都是高手。”霹雳堂弟子质疑道。
“三虚一实?谁说的三虚一实?蛇妖千年大妖,岂能有这种破绽!分明是护着这群蠢人编出来的谎话罢了!”方谨言将娃娃扔在地上,“灵器已毁,现在他就是一个烂草人!”
方谨言一口气说出好多话,引得不久前的旧伤发作,气得直打哆嗦,最后竟喷出一大口血,昏死过去。司祸将人抱住,“不得不说,故事很精彩,不过我对殷离朱的死活没有多少兴趣,我是来取尊上要的宝贝的,怎么不见了,谁拿走了?现在交出来,饶他一命。”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理睬司祸,“算了,把人带回去也算交差。”说罢就要去抓殷离朱的尸身。
江试玉拦在尸身前出声道:“我从未看透他,他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计划好的,你不能带走他。”态度强硬地挡在司祸面前,不准人带走殷离朱的尸身,莫问上前劝说,江试玉置若罔闻。
“可笑,你这个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别告诉我你觉得殷离朱还能活。”司祸语气讥讽。江试玉瞳孔骤缩,狠狠道:“他会活的,他会醒来的。”
僵持半天江试玉也不肯松口,司祸立在高处,头突然转向南方,嘟囔了几句后道:“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转身化作乌鸦飞走了。
司祸离去,不知谁开了个头。
“江城主手刃了鬼医,救出了冯真人!”
“江城主威武!”
有人开始起哄,刚说几句就被旁边的人质疑了。“
按魔人的说辞,殷离朱做了很多,这次可脱险,也多亏了他,不应该这么说。”
“你也说了,那是魔人,魔人的话,怎么能信?”
双方各执一词。
几位掌门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商讨了好一会儿。
江试玉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殷离朱的尸体,休一法师靠近江试玉。“大师你也是要说些是非不分的美好谎言,以此维护虚伪的体面吗?”
“当然不是,只是江师侄你要知道,事实也并非全如方家小儿说的如此,老衲也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前来是想问,江师侄你可还愿意当留鸣山派掌门?”休一法师问道。
见江试玉不答,休一又走近,还弯腰伸手欲触碰殷离朱的尸身。江试玉伸手挡住:“他是我的,你不准抢走。”
休一停下动作,“斯人已逝,江师侄还是早些看开的好。”他松开握拳的手,随后转身:“若是想好了,烦请告知老衲,老衲自会相助。”
他最后临了放下小小的一朵铃兰花,那花慢慢往下飘。
忽的,江试玉站了起来,直接抛开尸身,朝着旁边的空地跑去,手脚乱飞。“假的,你是假人,你不是他。”
“殷离朱我看见你了,我来抓你了,嘻嘻嘻。”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打我,痛,很痛的。”
忽而活泼忽而胆怯。突如其来的场面让周围人应接不暇。
“江试玉又在耍什么把戏?”
“疯了?难道是自责疯了?毕竟亲手杀了为自己铺路的恩人。”
远处江试玉打了一个寒战,“你这个火球真好看,给我玩玩,给我玩玩。”江试玉边说边去摘霹雳堂弟子挂在腰间的霹雳子,手速还极快,霹雳堂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拿走了。
拿上手后专门挑人多的地方扔,把这旁边的修士炸得人仰马翻。想要去捉他,偏偏江试玉又十分灵活,走位严谨,旁人想捉还捉不住。
霹雳堂主怒了,亲自上手抓人,反而被江试玉炸了一个爆炸头回来。不光是霹雳堂,洛华宗的神机伞被江试玉拿上撑开坐在屁股地下当滑板,扯了乐贤门的暗器打水漂玩。
清醒的江试玉不讲道理,发癫的江试玉自己人都烧,现在是疯了的江试玉,爱做坏事又抓不住,让众人伤透了脑筋。
董惟微大喊一声:“江试玉,你见过这个吗?”手里举着一个编织的草环,“这个是殷离朱做的,他让我把这个送给你,说下回来找你的时候要你带上它。”
江试玉在到处搞破坏,听见呼唤直奔董惟微,一把夺过草环,“你别骗我,骗我,我就刮花你的脸。”先放在鼻子面前闻了闻,“嗯,是他的味道,我喜欢,我喜欢这个草环。”
“他还说了,你带上这个草环,就要守规矩,不能到处惹事。”董惟微趁热打铁说道。
“乖的,乖的,嘿嘿嘿。”江试玉一副痴傻的模样,仔细低头查看草环的结构。
董惟微眼神示意季舒恒,季舒恒不用提醒,趁机放倒了江试玉,不等其他门派来找说法,扛起江试玉就走,董惟微捞起尸身紧随其后。
受到骚扰的各门派掌门正欲上前,莫问跳出来拦住他们,左右格挡,愣是一个人也没放过去。
董惟微联合留鸣山派各位药师,联合会诊了江试玉。结果和药宗的医者诊断结果一致,现在无非是多了伤心过度引发的情绪起伏。
仿佛那一次发疯就像是错觉一样,此后江试玉再也没有情绪失控,又变回了刚从圣湖回来时那股子淡淡的距离感。
众人偶尔看见江试玉抱着尸身,一个人坐着自言自语。只是旁人若是再上前一步,就能听到对话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温馨。
“你是不是又在玩什么把戏”,江试玉边说边挑出殷离朱尸身上扎进皮肉的碎石。“我帮你换上新衣服。”
“为什么捏不好你的脸。”江试玉功法性热,残身本就宜冷不宜热,碰上去自是相抵。
“第三次了,我看着你在我面前死掉。”江试玉边说边给尸身整理衣服。
“你觉得我深情吗?他们都以为我在为你痴狂。”江试玉冷不丁笑了一声:“我是啊,我就是为你痴狂。你会回来的对吧,我该去哪里找你。”
江试玉越是触碰拨弄,残尸毁坏的越快。江试玉一遍一遍拼起来,甚至找来了功法更加适宜的修士协助。都是徒劳。
三年了,残尸一天一天破损,江试玉一次次拼起来。照夜胆战心惊,生怕江试玉又开始发疯。
“殷离朱,我拼不起来了,它们太碎了。”江试玉声音似乎从嗓子里面挤出来。五年的光景,残尸破的不能再破,任由再想努力,也无物可使了。
江试玉哭了,当着照夜,当着其他手下,毫无形象的哭了,不是轻声呜咽,不是嚎啕大哭,是痛极的无声。
“你不会回来了,你不要我了,你不想和我接着玩下去了,你连一点念想也不给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