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映没有回监室。
她靠在提审等待区的长椅上,双手被沉重的合金锁扣固定在不锈钢椅背上。这里是羁押所深处的“过渡区”,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头顶冷光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声绞合在一起,沉闷得令人作呕。
走廊那一头,两个清洁机器人正无声地推着深灰色的密封隔离袋走过,轮轴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激起单调的回响。
卢维就躺在里面。那个曾经像铁塔一样沉默地护在她身侧的前上尉,在今天清晨,变成了一袋即将被送去行政焚化炉的“无害化底层耗材”。
连映闭上眼睛,掩去眼底近乎凝固的冰冷。
她在等待新一轮的的审讯。
由于监室里突发了死亡事件,按照羁押所的紧急管理条例,同一监室的所有人都要接受隔离盘问。王敏和几个副管教正在隔壁挨个提审克洛伊和苏姨,而作为“第一个发现者”和“死因质疑者”,连映被晾在了这间等候区里,等待着更高级别的行政问话。
而这短暂的不被打扰的空档,就是她最好的行动时机。
经过昨夜,她的精神力比之前更加深厚,但她此刻已无心为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而欣喜。暗处潜伏着强大的敌人,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现实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趁这个空档,她要抓紧时间行动。
连映微垂下头,缓缓闭上眼睛,做出闭目养神的姿态。周遭的嘈杂、阴冷和疲惫在感官中潮退般剥离,她的意识触角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穿透了羁押所厚重的铅板墙壁,顺着低频电磁网络,开始疯狂地向下城区的属于夏雨的坐标延伸。
感官瞬间跳转,下一秒,连映感到了——
——热。
或者说,极度的温暖,和欣然的雀跃。
伴随着感官的对接,连映一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就先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古怪且沉重的物理触觉——
她的脑袋顶上似乎扣着一个沉甸甸质地粗粝的长条状物体。那东西不仅压得她脖子发酸,还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废旧机油与工业洗涤剂的怪味。
连映微微向上翻了翻眼皮,余光里瞥见两只肥大的深蓝色裤脚正从她的额头两侧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两只滑稽的兔耳朵。
——那居然是一条沾满黑油、被夏雨自制成“防辐射兜帽”顶在头上的破旧牛仔裤。
还没等连映从错愕中缓过神来,夏雨又做了新的动作。
她的视角正以一种极低的、蜷缩的姿态向下倾斜——她发现自己现在正像只干瘪的猴子一样,双手抱膝,极其考验平衡力地蹲在一把生锈的铁椅子上。
不仅如此,她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机械性晃动。那只属于夏雨的、有些干瘪而粗糙的手里正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小号金属卡尺,正极其欢快地、一下又一下地往她自己的脑壳上“当、当、当”地敲着。
每敲一下,连映的颅腔里就跟着共振出一声略显清脆的金属回音。
耳膜里还回荡着自己喉咙里无意识哼出来的、毫无逻辑的自编调子:
“……小铜轮,转啊转,转进公司的废料箱……今天又是没死掉的一天啊,当当当……”
那种属于少年人的快要溢出来的甚至有些傻乎乎的纯粹的喜悦顺着共鸣的神经通路,像是一团在雪地里燃起的篝火,毫无预兆地将连映在羁押所里被冻得死寂的神经末梢烫了一下。
连映感觉自己那几乎被悲愤和消毒水味冻僵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得到了转瞬即逝的放松。
但这舒适也仅仅维持了半秒。
强行克制住那股脑壳上传来的规律钝痛,连映冷酷、低沉的意识瞬间夺回了喉咙的控制权。
【你在干什么。】
这一声直接在夏雨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开,生生截断了那句傻气的歌谣。
“呀!”
夏雨被脑子里突然炸开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卡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头顶那条牛仔裤也随着身体的剧烈摇晃猛地滑了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连映所有的视线。
一片黑暗中,夏雨手忙脚乱地想把裤子扯下来,在脑海里又惊又喜地大喊:“大、大佬?!你连上我了!你不知道,我刚才跟那个传说中的黑客熊猫大佬,ilovepanda,连上了!天呐,那可是活的暗网神话!我正在等ta回话呢,所以我无聊随便……随便敲敲……”
隔着遥远的空间,在冰冷提审椅上的连映无声地松了口气。
好吧,至少她们两个有一个人心情还不错。
既然夏雨已经重新联系上了那位顶级黑客,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我刚好需要你那位‘Panda’帮个忙。】连映的声音依旧不带半分起伏,【我现在在B区羁押所。今天清晨五点十八分,那里面死了一个女囚。医生手动更改了检测仪器的本地数据,死亡报告有蹊跷。】
【你让Panda顺着B区羁押所的网络摸过去,查清那个时间段被强行格盘的原始毒理备份。】
“啊?B区羁押所?!”夏雨在脑海里惊呼了一声,原本因为收到简星退役喷雾的雀跃心情,在这一瞬间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