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胖医生此时显然正坐在他悠哉的行政区办公室里,隔着屏幕,声音里依旧带着那种有所倚仗的松弛与戏谑:
『刚收到天穹区魏副总统办公室递下来的特定聆讯备忘录。九十五号连映,是涉嫌天穹区副总统弟弟谋杀案的核心嫌疑人,她的脑域数据在联邦最高法院批捕令下来前,属于特保级别。
如果审计科现在用高频精神剥离把她的脑子烧成了废铁……明天早上,魏副总统的机要秘书,会非常乐意亲自来总务舱,一字一字地教你们怎么写写报告。』
『哐。』
终端挂断,第一审讯舱里陷入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这个有背景的医务科胖子是主神官在羁押所最不喜欢的人之一,看起来态度随和好说话,其实却只是按他自己的步调行事,批了层谦卑圆滑的皮,骨子里却很强硬……
挂了接通电话,审讯官面色阴沉,悬在半空中的右手剧烈颤抖着,那管淡蓝色的吐真剂针尖距离连映的隔离服接口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却再也无法砸下去。
连映想的没错,那个案子确实变成了她身上最坚不可摧的绝缘防护服。
在这个等级森严、神仙打架的暮城黑狱里,底层的鹰犬最害怕的就是被拉进天穹区高层博弈的漩涡里当炮灰。在原始日志被电涌烧毁证据不足的前提下,去硬砸魏副总统的特权招牌,这无异于政治自杀。
检测仪的屏幕上,连映的心率数据完美地维持在象征“绝对真话”的绿色平稳波段。
她也确实没说假话,她只是选择性的说了真话而已。
主审官死死咬着牙,脸色在惨白的光线下黑得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瞪了连映足足半分钟,最终一巴掌将那管吐真剂扣回了合金盒子里,反手在全息屏幕上狠狠砸下了“归档释放”的电子印章。
“口供归档。把人推出去!!”
随着主审官不情不愿的命令,合金闭锁椅的电磁锁扣骤然解开。
连映穿着那身银灰色、被剥离了外部信号的全封闭隔离服,在两名防暴狱警毫无怜悯的粗暴推搡下,拖着几乎要虚脱的□□,缓缓走出了那间仿佛能将人骨头榨干的第二隔离舱。
厚重的面罩锁死了她所有的面部表情,但在那惨淡的灰光面罩下,连映的面颊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撑过来了。
准确地说,她是在这个盲盒对账里勉强擦着军方机器的齿轮边缘活了下来。
“走快点!看什么看?!”身后的防暴盾狠狠撞在连映的肩胛骨上,带着工业器械特有的冰冷与坚硬。
连映一言不发,在被推离核心审讯区的走廊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头部隐隐的疼痛,打开了感官增强功能。
厚重的钛合金隔音板确实能阻绝绝大多数高频审讯。但在经过长廊中段的第四隔离舱时,那一阵阵通过合金地面传导过来的熟悉的嚎哭声,还是在连映的神经元里激荡出了清晰的轮廓。
那哭声太凄惨也太耳熟了。
是克洛伊。
原本,虽然有过告诫,但她依然不太放心这个行事不稳定、立场不明确、行为也不可预测的克洛伊。可现在,听着那隔着三层防爆材料依然能隐隐透出来的、配着眼泪鼻涕的嚎哭声,连映那紧绷的嘴角却松了几分。
她不需要太担心这个女人。她看起来没什么底牌,却每次都能在危机里有惊无险,靠的绝对不是她那爱美娇气抱怨的表象。
此刻,她那道不加掩饰的嚎哭和无赖般的求饶倒像是一层厚重的防冲撞护甲,正在疯狂摩擦着审讯官的神经。
连映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借着皮鞋在钢铁地面上的摩擦,试图将听觉波长往长廊最深处的第二审讯舱去探。
不知道卢维是不是在那里面,她想听听卢维那边的动静。那个前特种兵身上背着最硬的硬件铁证,直接参与了今天的两起事件,又是军方的人,军方是有权力对她动用科技与狠活的。
两间审讯舱彻底隔绝,没有对过任何口供,在军方特刑局那种技术剥离手段下,卢维只要有一个字对不上,就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然而,长廊最深处除了一片冰冷的电子耳鸣,什么都没有。任凭她怎么延展感官,都只能捕捉到一片死寂的虚无。
“看什么看?!回你的编号舱!”警卫粗暴地一巴掌推在她的合金颈环边缘。
连映被巨大的惯性推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只能强行收回那缕精神丝线,在面罩下死死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了C区。
在经过C05监室门口时,连映的脚步顿了顿,转头向监室大门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