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角落里的几个犯人眼神动了动。
李棠冷笑了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平日淡漠的女中音此刻掷地有声颇有情感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他们为了掩盖上午把人锁进禁闭舱的违规行径,下午特意把我们押送到这个特定的废料区工位。难怪今天下午一反常态,要把我们C09的人单独隔离在这么偏僻的角落里。一查系统记录就会发现,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带到畸变标本的藏身处附近进行私刑的!而我们这几个颈环未熔断、老老实实待在工位上的犯人,才是这场严重违规事件中,被这两位长官拉来当垫脚石的最大的受害者。”
李棠只字不提创联,用一套完美的官僚说辞,把所有的因果链彻底颠倒了。
颈环上的坐标记录确实有重合,一查就会发现C09的轨迹和冯丽消失的轨迹在同一个区域。但在李棠的嘴里,这个“坐标重合”不再是主角团私放冯丽的证据,反而成了“两个警卫为了在偏僻区域动私刑灭口,故意想把C09押送过去撞上怪物”的违规罪证!
更重要的是,李棠的这番话,是说给现场所有犯人听的。
她把调门定得极高,张口闭口就是“魏副总统的保密嫌疑人”、“军方高层审计”。她是在当场给现场所有的目击者下达警告:这场内讧涉及的是你们这辈子都惹不起的军政府一把手和高层清洗,谁要是敢多嘴去总务舱告密,说一个字不该说的话,魏副总统的绞肉机第一个把你们这些底层渣滓碾得连骨头都不剩!
果然,原本在角落里几个眼神闪烁、甚至想过事后高密立功的女犯人,在听到“魏副总统”和“高层私刑”这几个字后都眼神变了变,然后不约而同闭嘴耷眼地缄默下来。
在这座监牢里,聪明人都知道,牵扯进神仙打架里的凡人,死得最快。
李棠拢了拢袖子,重新看向胖医生,表情平淡地给地下的修罗场盖棺定论:“我想,明天魏副总统在内阁会议上,一定会对军方黑狱里出现这种越权管理、并导致两名军人‘违规殉职’的丑闻,非常感兴趣。医生,你说呢?
胖医生站在一片刺眼的红光里,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棠,唇角弯了弯,却没有立刻反驳或者出声反对。尽管戴着护目镜,连映依然在他脸上品出一种古怪的玩味来。
“封锁现场。特勤警卫遭遇突发性高危畸变标本袭击,因公殉职。”
胖医生缓缓转过身,对身后的隔离小组下达了机械的指令:“至于这几个犯人……由于颈环未熔断,判定没有参与暴动。带回C09,等待进一步隔离审计。”
连映冷眼看着站在一片刺眼红光里的胖医生,他已经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厚重的防毒面具。那张有些虚胖、甚至在应急灯下显得过分柔和的脸上,挂着一丝极其悠哉、甚至与这座密不透风的监牢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连映的目光扫过他领口上方悬浮的微型全息工牌,淡蓝色的荧光在惨红色的应急灯里微微闪烁,映出了一行干净的军医编码和他的名字——隔离监区医务主事,任嘉实。
这好像是连映第一次看到他正式戴上工牌。在这地下,这个叫任嘉实的胖子活得像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贵族。他没有创联医疗那种外来财阀的急功近利,也不像底层总务舱那样对军规战战兢兢。他那副好整以暇的圆滑和精明浑然天成,即使是那天讨好看守长,也并不给人低姿态的谦卑感。
这个叫任嘉实的医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定性很准确,省了总务舱不少报告的字数。”
任嘉实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戏谑的微笑。他甚至连掩饰的意思都没有,那双眼睛就这么当着所有隔离小队和狱警的面,好整以暇地越过了李棠的肩膀,在连映身上一晃而过。
有其他人在场时连映才第一次发现,这人对自己和其他人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连映并不自恋,她并不认为在这个地方,这种区别的态度和关注是好事。
除此之外,此刻她的精神力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来自他身上愉悦跳动的戏谑波长。她不知道他知道多少,对这件事的观点和判断为何,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很有趣。
然而,还没等连映移开视线,任嘉实手指微微一转,极其突兀地指向了王红和卢维:
“不过,法理归法理,流程归流程。这两位犯人身上有如此大面积的物理创伤残留,且涉嫌直接干扰特勤局防暴。带去第三审讯舱,进行全面隔离审计。”
“放你妈的屁!老子那是正当防卫!要不是他们找茬,我们才不会和他们打起来!”
王红第一个炸了,那条高密度钛合金的机械臂猛地往前一横,像一堵肉山一样死死挡在了连映和卢维身前。
连映在后面一把拽住了王红冰冷的金属胳膊。她的掌心满是冷汗,但声音却冷得像一柄冰锥。任嘉实对她的态度太特殊了,对理智主义者连映来说,这是不可以放过的筹码。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卢维和王红被带走。既然这个胖子对她表现出这种特殊的“热络”,那这个筹码不用白不用!
而且,她们事先根本没对口供,卢维和王红会被问什么、怎么回答,根本无法保证答案会一致,不能让她们这样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