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极其自然地、睫毛微微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是一片模糊的琥珀色暖光。她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着周围纯白色的无影墙壁和旁边躺椅上的人，眼神流露出真实的惊恐和茫然，毫无破绽。

“醒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左侧传来。

至明就站在夏雨躺的流线椅旁，看到夏雨惊惶的眼神，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或心虚，反而极其自然地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

“你在转运车上睡得太沉了。”至明的声音舒缓、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神经的醇和磁性，“这一路山道实在颠簸，看你太累，大家庭的人就没叫醒你，直接带你来迎新室休息了。”

夏雨瑟缩了一下，死死盯着他，没有去接那杯水。

谎言。明明是柳姨下了药，他却能用这么慈悲的语气，把下药绑架说成是体贴的照顾。夏雨的脊背不可抑制地窜起一股寒意。

至明并不在意她的防备。他温和地笑了笑，将水杯放在一旁。柔软的灰色亚麻衬衫完美地贴合着他宽阔修长的肩背，勾勒出一种极具安全感的稳重轮廓。

他微微低下头，用一个不具任何攻击性的仰角平视着夏雨。那双深邃好看的深黑色眼眸里没有任何审视的压迫感，只有一种令人极易陷落的包容。

“你的肌肉还在紧张。”至明微微前倾身体，恰到好处地拉近了物理距离。一种混合着淡淡白茶香的干净男性气息萦绕过来。

他刻意压低了原本温和的嗓音，带上了一种低音提琴般的共振，语气里透出一丝极具感染力的叹息：“外面的世界太冷了，对吧？在下城区，你只是一件可以随时被明码标价的货物。如果你没有利用价值，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夏雨的眼眶红了。这句直戳软肋的话，配合着她刚刚得知柳姨背叛的绝望，让她生出了一种极其真实的悲哀。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深的防备。”至明看着夏雨的眼睛，语气坦荡得没有任何闪躲，“你在碎铁帮那里受了极大的委屈，甚至面临生命危险。而大家庭为了在下城区维持这片避难所的运转，确实和他们有一些不可避免的交集。”

夏雨浑身微微一震，错愕地抬起头。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把对暴徒的恨意和警惕转移到我们身上，这再正常不过了。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一样会害怕。”

至明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心疼。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将夏雨耳边的一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的分寸拿捏得极好，只有纯粹的安抚，距离感有些过分亲近，却没有半点让人反感的越界。配合着他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夏雨僵硬的脖颈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我不想用空洞的语言向你解释什么大局，或者大家庭的苦衷。语言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太廉价了。”至明微微垂下眼眸，深邃精致的轮廓在柔和的无影光下显得格外真诚，“我也不要求你现在就立刻相信我。我只希望你能在这里安心住下，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夏雨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一种令人眷恋的暖意。

“在大家庭里，家人们互相关爱，互相帮助。在这里，人爱人，神爱人，不是因为人能创造多少算力，或者能提炼多少能量，只是因为你在这里。不管你过去是小偷、骗子，还是被所有人抛弃的孤儿。只要你走进这扇门，你就是大家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夏雨死死咬着下唇，两行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砸了下来。

连映在识海深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这套话术配合上这个男人完美的外形与气质，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营养液和洗脑机器的真相，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底层人，都会在这股密不透风的温暖包围下彻底沦陷。

看着夏雨泪流满面的模样，至明站起了身。

他恰到好处地迎着头顶柔和的光线，让那张儒雅英俊的脸庞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晕里，脸上的笑容真实而温暖，好似天上降下的神使般光辉灿烂。

“欢迎回家，小雨。”

他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随着响指声，夏雨周围那个纯白色的环形墙壁，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那四面墙壁实际上是巨大的智能遮光屏幕。屏幕瞬间褪去伪装，变得彻底透明，随后缓缓向两侧滑开。

夏雨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眼睛。

墙壁退去，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庞大、明亮的室内中庭正中央。

穹顶是全透明的防弹玻璃，清晨的第一缕模拟阳光带着金黄色的光晕，倾泻在这个种满了绿色植物的广场上，空气中飘荡着面包烤熟的甜香。

这个场景一看就是全息投影模拟的，但是阳光灿烂的美景确实会让人不由得心情放松起来。连映这么想着，又立刻提醒自己提高警惕。

随着全息场景亮起来，几十个人影闪现出来，穿着整洁浅色居家服的真人，都是夏雨在互助会里见过的面孔。这些陌生的男女老少将她围在中央，脸上看不到下城区标志性的麻木和戾气，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明亮、健康，充满生机。

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像慈祥祖母的老人，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这上百个人看着流泪的夏雨，脸上洋溢着热烈的笑容。他们整齐划一地鼓着掌，嘴里轻轻哼唱着刚才房间里播放过的那首空灵旋律。

夏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在这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温暖的阳光中，忽然失去了语言能力，陷入一种巨大的茫然中。

在夏雨识海最深处的黑暗角落里，连映的主意识安静地蛰伏着。

透过夏雨的视觉神经，她看着这些有着温暖笑容的人群。模拟日光的温暖光线自天花板倾泄而下倾泻而下，明明是一片暖意，连映心里却一阵发寒。

在人群的最外围阴影处，那台刚刚对夏雨执行过脑部控制程序的银白色球形仪器，正立在那里，指示灯安静地闪烁着微弱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