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宗林平时总是古井无波的脸猛地变了颜色。他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随后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擦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
“见鬼了……尸体的细胞活性不但没有衰竭,反而呈现出几何倍数的狂暴增生。它们甚至和绝缘橡胶长在了一起。”白宗林指着那些令人反胃的数据图谱,“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死亡或排异特征。”
“什么意思?说人话。”李蔚眉毛一拧。
“意思是——”白宗林神情凝重,“严格来说,这具尸体还活着。”
李蔚和她体内的连映都吃了一惊。
“怎么可能?”李蔚盯着那坨不明物体,无论如何它看起来都不像是活着的样子。
“就像是被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硬生生撑爆了,物理结构跟不上数据流的涌入。”
白宗林一边观察屏幕上的数据,一边根据脑内人工智能强大的分析能力,给出了一个基于取样数据的初步推演。
“从数据上来看,死之前,她的大脑为了防止瞬间宕机,本能地触发了极端的代偿机制。细胞没有死,它们在失控增生,试图通过融合周围的无机物来分担物理负荷。简单来说,这具躯体在被迫扩容,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宏观的生物处理终端。”
听到白宗林的话,隐藏在李蔚识海深处的连映心头一震。
细胞没有死?
连映天生对脑芯技术极度不耐受,但此刻,借着这种诡异的共生状态,她试着将自己的感知向那滩畸变体延伸。
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极其狂暴的杂音险些撕裂她的意识。那不是网络数据,而是纯粹的、高度浓缩的情绪残渣——暴虐、施虐欲、绝望、病态的兴奋。这些庞大且扭曲的负面情绪,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那滩依然保持着微弱活性的血肉中翻滚、共鸣。
系统立刻发出精神力枯竭的警报,连映也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应对不了这种级别的力量,立刻收回对这具尸体的精神力触手,忍住头脑的一阵阵眩晕,在心中快速分析着。
她没听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原理,但是上次接触到这么令人不快的东西,还是今天凌晨接触并协助夏雨杀死已经变异的李斯的时候。但李斯的状况更像是一种有序的变异或者改造,虽然放在现实背景中非常离奇,但并不比许多全息游戏里的怪物或者僵尸更加惊悚。
而眼前这个前不久还活蹦乱跳的漂亮女人,变成了一具彻底无序而混乱的不明存在,而且,她全身的细胞居然还是活的。
到底是她疯了,还是她生活的这个看似普通的世界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此时,旁边李蔚的下属已经通过终端扫出了死者的残缺身份信息。
“查到了,死者叫陈莉。”年轻的执法者看着资料说,“前几年为了还网赌的债,把完好的原生器官卖给了黑市,换了一身廉价仿生件。结果后期的排异药和维护费根本填不上漏洞,只能签卖身契给红灯区的中间人。”
一边说,他一边摇了摇头,语带怜悯:“这种为了接客能多扛几次神经刺激,连痛觉神经都主动切除的性工作者在红灯区并不少见,是赛博精神病高发人群,但死法这么猎奇的几乎没有。”
白宗林凝着脸在一边补充道:“这是最近这片红灯区第二起离奇死亡的案件了,可这一个的死法比上周那个要猎奇得多。”
李蔚看着那一坨尸体顶端还在机械循环“我美吗”的融化脸孔,声音冷得像冰:“什么样的数据流,能把一个活人逼得强行改变物理形态?”
“具体情况得等回局里做进一步检测再说,但就尸体和神经织网设备的状态来看,结果大概不乐观。”白宗林申请凝重地回答。
李蔚转头看向那个被血肉吞噬了大半的外接设备,眼底的警用AR界面瞬间锁定它,强行进行了深度解析扫描。
淡蓝色的光束穿透黏液,残缺的铭文连同深层的设备代码在视网膜上清晰地浮现:
【所属公司:创联医疗(创联科技控股)】
【设备型号:EPS-基础型共情安抚仪】
【批次识别码:CL-Charity-04】
看着“创联科技”的字样,李蔚眉头深锁。创联这种专攻传统机械的老牌巨头,这几年强行往生物医疗领域挤,吃相真是越来越难看了。
而在识海深处,连映盯着那行“EPS”的设备型号,心里猛地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恶寒。
创联科技……精神类设备。
她在羁押所里今后每晚都要经历的算力抽取所用的设备,还有图书阅览室里那个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MCS意识矫正系统,似乎都是创联科技的产品。
一边以惩戒为规,另一边则是以慈善为名。两款看似毫不相干的设备,却分别垄断了特区羁押所的囚犯和红灯区的底层妓女——全都是沉降区里最没有话语权,即使遭遇失踪、变异甚至死亡也无人在意的边缘人。
伴随着这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明悟,连映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五年前,她和易楚生彻底决裂前夕,曾偶然在易楚生办公室门外目睹的一场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