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卢维给她的。一个拧断了战友脑袋、背负着沉重的杀害战友罪状的斯克拉文裔老兵,居然到现在都会在兜里揣着这样的充满童年幻觉的物品。
连映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也有糖和零食。但那时候,母亲允许她一天最多只吃一颗,于是每天的糖果都变得异常珍贵。吃糖之前,她喜欢剥开那些亮晶晶的玻璃纸,看阳光穿过糖果映在地板上的彩色光斑。
但自从母亲走后,她吃糖不再受到限制。父亲渐渐对日常的一切失去了关心,继母不愿听她吵闹,宁愿用一些浅薄的快乐堵住她的嘴。一开始,她疯狂地吃,但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就腻了,厌烦了,好像那些甜腻的味道忽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像是某种覆盖在苦涩现实上的糖衣,无法再让她快乐起来。
那天以后,她很少吃糖。
“嗡——”
监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促、沉闷的嗡鸣声。
连映看了一眼监室墙上的电子时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是九点半,还没到算力抽取的两点钟,她还有时间。明天上午郑仁钧的提审是一道必须跨过去的死关,她手里的牌太少,绝不能坐以待毙。
睡觉前,她得再去李蔚那边一趟,拿到足够的筹码应对明天早上的审讯,然后尽快入睡,养精蓄锐。毕竟,明天,甚至下半夜的算力抽取,她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今天接连几次遇险让连映心中的紧迫感和危机感急遽上升,压过新入狱的忐忑不安。
既然身体被锁在这里,那她就只能让灵魂飞出去。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该干活了。”
连映闭上干涩的双眼,咬破舌尖,借着那一丝腥甜的痛觉,强行拨动了识海中属于李蔚的那根共鸣之弦。
短暂的失重感后,震耳欲聋的雨声击穿了感官。
进入李蔚身体的瞬间,连映感觉自己仿佛一头扎进了一个发酵的垃圾桶。连映感觉自己仿佛一头扎进了一个发酵的垃圾桶。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廉价合成香精的甜腻、重金属机油的酸涩,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一阵近乎晕眩的反胃和刺痛猛地袭来,庞大繁杂而尖锐的环境感官信息没有任何缓冲,被强行塞入脑海。连映强忍着恶心缓了半秒,才从这种过载的眩晕中反应过来——这是李蔚的感官增强天赋在起作用。
拥有特殊能力也不完全是件好事。
其实在这个时代,不少沉降区的瘾君子甚至专门利用这种感官倍增的副作用,来寻求类似电子致幻剂的快感。但连映天生对脑芯技术不耐受,平时很少接触此类深度植入的神经刺激体验,此刻这种毫无防备的强制共感,对她而言简直是一种粗暴的折磨。
连映能感觉到李蔚此刻也正紧皱着眉,眉宇间透着一丝被迫放大感官后的烦躁。
视线在一阵神经脉冲的雪花点后迅速重组。全息霓虹招牌在窗外连绵的酸雨中闪烁着刺眼的粉蓝色光晕,切割着这间逼仄潮湿的下城区旅馆客房。
和眼前光怪陆离的陌生情景一同出现的,还一写属于警用义眼的幽蓝色AR现实增强界面。连映迅速记住重点信息:
[坐标:特区B区-肉泥巷-049号]
[环境危胁评估:低]
“这是近期红灯区第二起同类畸变。规隔离半径不安全,封锁线再往外推五十米。小王,全频段信号屏蔽开了没有?”
李蔚独有的利落冷硬、带一丝沙哑的女低音响起。借着她的视角,连映看到她正穿着深灰色的防雨战术风衣,手戴绝缘手套,眼底集成的警用AR战术界面正高频刷新着各项数据,自动扫描并解析着现场的物理痕迹与信息。
“报告李副组,信号屏蔽已开启。法医团队还在路上。”门口刚来的年轻警员惨白着脸说。
“让他们带最高级别的生物危害收容箱过来。小赵,守在门口。”
李蔚的视线冷冷扫过地上的黏液,继续下达指令:“另外,通知重案组技术科,立刻物理切断这栋楼的所有内网节点。在没查清这种异变会不会通过神经织网进行数据传染之前,绝不能让这里的任何信号接通公共主干网。”
门被关上。李蔚踩着被不明黏液浸透的复合地板走进客房内部,将扫描仪的蓝色扇形光束扫向房间中央的恒温水床。
房间正中央的水床上躺着一具过度肥胖的男性尸体。死者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浮肿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沉醉、飘飘欲仙的诡异笑容。十几根暗红色的活体金属管线从他七窍中探出。
警用AR系统自动捕捉了死者皮下植入物的微弱频段,几行身份信息在半空中快速浮现:[身份核实:张伟,前创联低级员工(已失业),无重罪前科。]
李蔚的视线顺着这些在水泊中微微蠕动的管线,缓缓摇向房间阴暗的角落。
那里瘫坐着一滩令人毛骨悚然的融合物——一个疑似女性的人类身体和衣物、义体等彻底熔铸在一起的畸形躯壳。
在这一大滩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混合“躯体”底部,一双掉漆的廉价粉色高跟义肢在房间荧光粉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关节处的防伪条码已被强酸腐蚀大半。往上是露着一角撕裂的半透明塑胶紧身衣,再往上是葡萄似的几十个带着乳腺特征的畸形肉瘤撑得近乎透明的皮肉,像一团病态增生、随时会爆裂的肉串。
在这滩东西最顶端的,是一颗被融化的五彩浓妆糊得完全看不出原本面容的头颅。
女人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融化,暗红色的金属管线像植物根系一样扎穿了地板,与旅馆的供电网络死死咬合。那张下颌骨已经脱臼的嘴里,正用甜美的合成音循环播放着出厂设定好的接客话术:
“先生……压力释放了吗……痛苦交给我……为您净化……”
连映感到一阵不可遏制的恶寒。这种机械与血肉违背常理的野蛮交融的状态让她联想到李斯死前的变异。但眼前这个怪物截然不同,它更畸形,更偏向于纯粹无序的融合,简直就像是一颗活体毒瘤。
警用AR界面的光圈在扫描到这堆畸变体时,疯狂闪烁起红色的警告:
[Error:无法识别生物体特征/逻辑冲突]
李蔚没有后退。她握紧腰间的高频震荡枪,战术手电的光束如利剑般劈开昏暗,直直打在畸变体后颈处。
那里有一块尚未被肉芽完全吞没的金属插槽,插槽上死死连着一个外接的神经辅疗设备。这个银灰色的仪器大半已经被疯狂增生的血肉和黏液吞噬,只露出一小块残缺的外壳。
强光照亮了外壳上被腐蚀的残缺铭文:
【创联医疗底层心理关怀项目专供】
又是创联……熟悉的字眼让连映心脏一跳,精神波动出现刹那的失控。这颗无形的石子,重重砸进了李蔚的意识里。
极度的震惊让连映的精神波动出现了刹那的失控,微小的波澜立刻被此时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李蔚察觉到了。
探照灯的光晕猛地一晃。
李蔚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的AR界面上没有弹出任何防火墙被入侵的红色警报,但她常年在生死线上淬炼出的直觉轰然炸响。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多了一道“存在”。
李蔚缓缓站直身体,慢慢关掉了战术手电。
逼仄的客房陷入昏暗。她盯着地上的畸变体,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嘲弄的弧度,低声开口:
“前几天在餐馆遇到刺杀,我以为是我的外置战术耳麦被黑了。事后我碾碎了那个终端,顺便去局里做了全套的神经扫除,结果一切正常。”
李蔚的声音在只有尸体和怪物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既然你不是通过网络黑进来的数据病毒,那你就只能是某种直接寄生在我生物脑里的东西。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