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害你丈夫?眼泪是留给还在苦海里受罪的人的。”
那道男声轻易地穿透了大厅里压抑的死寂,让那个还在抽泣的妇女瞬间噤声,喃喃地叫了声:“至明导师。”
至明……导师?好装逼的称呼。连映心想,看向大厅后方走过来的人影。
在连映的印象里,沉降区里永远充斥着机油味、腐臭味、廉价酒精和毒品味,到处都是脏水、垃圾和污垢。
但这个男人的出现,仿佛在空气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无菌的口子。
他样貌三十岁上下,穿着简单朴素的白衬衫和黑西裤,扣子严谨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那布料白得有些刺眼,仿佛自带一种排斥周围污秽的力场,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找不到。
他的袖口整洁地卷在小臂上,露出白皙而无任何改造痕迹的人类肌肤,头顶的光直直打到他洁白无暇的衬衫和皮肤上,仿佛整个人都沐浴着圣光。
这人长了一副好皮囊,五官斯文儒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在沉降区里算是相当没有威胁力的长相。但那双眼睛,那双清亮得过分却透不出自身情绪的眼睛,仿佛能映出所有人心,看过来时,总让人莫名心悸,不敢造次。
这不像是一个在贫民区互助会慈善组织的工作人员,倒像是一个穿着无菌服的白衣天使。
连映注意到,在他靠近时,夏雨几乎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心底闪过一丝畏惧和仰慕混合的复杂情绪。
连映在意识深处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好一副悲天悯人的皮囊,看着确实挺唬人,但她本能地感觉,这种条件的男人肯在这种地方待着,大概所图甚大,不会是像他说得那么好听。
被称为至明的男人径直走到那个瘫软在地的妇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如冰砌雪,不辨喜怒:
“你丈夫肺部半年前就彻底纤维化了。那具装满工业粉尘的躯壳早就是个烂透了的牢笼,不属于互助会的救助范围。”
至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有一种极其可怕的穿透力和神圣感:“他把最后的财产献给神明,换取了灵魂的彻底升华。他昨天在去化工厂的路上,顺利抛弃了那具肮脏的肉身,直接蒙受了神恩。”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瘫软在夏雨身旁的妇女。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极淡的、冷冽的草木檀香,盖过空气中的酸臭味,透过夏雨鼻腔,钻入连映的神经。
至明盯着妇女不断颤抖的双眼,厉声道:
“他好不容易才获得解脱,你现在在这里大声喧哗,是想用你这些浑浊的眼泪和世俗的怨恨,把他干净的灵魂重新拽回这个下水道里受苦吗?”
妇女浑身一震,仿佛被这番犀利残酷、又带着宗教威压的话瞬间抽干了力气。
她手里的机械眼球掉在地上,整个人软倒下去。她不仅不再咒骂,反而惶恐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哭声真的弄脏了丈夫的灵魂。
连映嘲讽地掀了掀嘴角: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硬生生把榨干人命说成是神仙显灵,呵。
至明直起身,目光越过地上的妇女,极其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夏雨身上。
“小雨,你身上的精神频率太乱了。”至明看着她,清亮的眼神里没有任何阴影,“跟我来静室。你需要清理一下。”
夏雨死死咬住嘴唇,战战兢兢地跟着至明走向后方那间完全隔音的密闭房间。
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电子闭合音。
看到门内的景象时,夏雨顿时惊恐万分。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金属办公桌边缘,大喇喇地靠着一个浑身肌肉虬结、下半张脸全部改造成铬合金机械颚的男人。他身上带着浓重的机油和血腥味,胸口印着碎铁帮的徽章。夏雨的表层记忆立刻给出了对应的恐惧——碎铁帮骨干干部,铁颚。
与铁颚那种粗鄙的暴力感截然不同,白衣黑裤的至明安静地站在桌子的另一端,却居然没有被这一头暴戾的氛围和画面压住、
“至明导师,你们互助会的晨祷也太长了。”
铁颚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电子烟圈,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他猛地转过头,那只泛着红光的义眼死死盯住夏雨。
“小丫头,老鼠昨天带你下去收B3的货,怎么就你一个人爬回来了?他去哪了?”
夏雨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们在地下……不小心触发了创联的深层安保矩阵。武装无人机下来了,场面太乱,他让我分头跑,我就钻进排污管道逃了……”
“分头跑?”铁颚猛地直起身,庞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夏雨太阳穴,语气一沉,眯着眼质问道:“他的生物芯片信号在凌晨三点彻底消失了!不是灭了,是消失了!他是跑到信号屏蔽盒里住了?你最好给我说实话,任务物品呢?他到底死没死?!”
夏雨被这股杀气逼得大脑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想要后退。
【稳住!绝对不能提李斯变成怪物被你杀死了,更不能提那个装蚀械菌的瓶子碎了!】千钧一发之际,连映冷静地开口提醒道。
远在羁押所担架上的连映,敏锐地抓住了铁颚话里的漏洞:信号只是消失,他们没有发现尸体!
“靠,我还不知道这个?但是,我现在该怎么说他们才会相信我?他要是对我刑讯逼供该怎么办?”
【听我的,把脏水全泼给李斯!】连映的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感,微微稳定了夏雨的心神,【那个金属牌和脑芯你必须死死藏好。深呼吸,看着他的眼睛诈他!就说李斯拿了东西跑了!现在,我说一句你说一句,照我说的来!】
夏雨用力掐住掌心,借着指甲刺入血肉的疼痛,硬生生把眼底的怯懦压了下去。
她缓缓抬起头,跟着脑子里的神秘女人的话一字一句道:“武装无人机下来的时候,他明明有干扰弹却没有用,自己屏蔽了信号,带着东西跑了,要不是我跑得快,就死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