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维大步跨过,在连映面前不到两米处,极其自然地解开系带,直接跨坐在那个还没刷干净的蹲位上。她动作坦荡得近乎傲慢,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这间厕所里的另一根排水管。
连映别过脸,正对上墙角一个散发着可疑味道的黄渍。
啧,这里刚才没看见。但好不想洗擦过这个地方的抹布。她想。
“在前线,一个坑位要蹲好几个人,更紧急的情况下脱了裤子就拉。”卢金望着前方,语气平淡,“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说明你还没在这儿待够。”
“你看起来状态很糟。”连映将眼睛从那个黄渍上小心地移向她的上半身,以黑诊所长年面对赛博精神病的神经调谐师的职业习惯开口,“隔离观察时,我没在医务室见到你。”
“因为你这种高级嫌疑犯去的是疗养间,我去的是熔炉。”
卢金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眼神里掠过一丝阴霾,“熔炉只负责把你烧得能动弹,好让你赶上下午的活。原来的95号就是昨晚在抽水的时候碎了。进了这里,就算消失也没人敢找上门来。”
“原来的95号,是撑不住了吗?”连映试探着问,手里的拖把在水桶里轻轻搅动,发出沉闷的水声。
卢维提起裤子,站起身,走到那排生锈的水龙头前,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她布满疤痕的手背。
“撑不住?”卢维在水声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满是嘲讽的笑。
她今年三十一岁,没赶上三十年前联邦和北盟那场毁天灭地的天幕坠落,但她见过足够多的泥泞、混乱的代理人战争。在这个时代,那些铁罐头依然在世界上某个疮痍满目的废墟上发挥着威力。
“这里是联邦最好、纪律最严明的羁押所之一,条件不如军方监狱,但也比大部分其他羁押所都好。虽然冬凉夏暖,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有饭吃,可以按时睡觉,可以用算力和劳动积分抵坐牢的费用,纪律相对严明,压榨犯人的管教不敢做的太过分,甚至允许强化剂暗中流通,至少比沦落成沉降区流浪汉还要忍受□□压榨要好得多。”
说到这,她锐利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嘲讽。
“在这里,没人会承认自己撑不住,只会说是那个崩溃的不够努力,胡思乱想,没照顾好自己。”
连映沉默了。她没有经验,实在不知道被抽算力是什么样的体验,以至于卢维会发表这样堪称阴阳怪气的评价。
而见卢维此时谈兴尚可,她问:“那,被抽算力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这是她现在最担心也是最感兴趣的问题。
她因为个人身体原因从未通过这个兼职的大脑检查和过往精神病史筛查,但她认识几个长期做这种兼职的朋友,但他们似乎对此观感尚可,和卢维的态度不太一样。
话说,为什么这里抽算力的项目就没把她筛出去呢?甚至,她在这里似乎被归类到了“高带宽”的级别里,以一己之力拉高了这个监室要抽取的算力总量。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卢维说,眉眼压低了些,灰蓝色的眸子浮起些许阴霾。
“现在,是噩梦,睡眠不良,失眠,是脑子里有一台永不熄灭的抽水机,不抽你的血,却抽你的根。
“根?”这个说法太玄乎了,连映没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类似精神力掏空的那种疲惫感吗?
“唔。”见连映向来表情淡淡的脸上现出明显的疑问,卢维顿了顿,努力搜寻合适的语言,灰蓝色的眼里浮现出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就像在海外那些没信号的雨林里,你在铁罐头里被电磁脉冲武器打中,没法动弹。你的意识还在,你能感觉到你的魂儿像血一样一滴滴顺着颈环流出去,最后一滴流完时你还没死,但你已经木了,空了,半天才能回过神来。”
“原来的95号最后走的时候和我的战友一样,眼睛里连光都没了,只剩下一对黑洞洞的招子。”
招子?这个词在一个斯克拉文样貌的高大女人嘴里说出来其实有点违和。
她还是没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犯事被关进来的女军人确实是个正宗的联邦公民,接受过联邦的教育,认真读过书,不掺水的那种。
连映的心脏微微一缩。她能感觉到卢金身上那种沉重、带着衰亡气息的情绪波形,她也能感觉到,这个老兵不讨厌她,不管是什么原因,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她愿意对她多说几句话,真实的、抱有善意的话,她心里忽然感觉好了一点。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维罗妮卡.卢金。”这一次,连映是真心地、郑重地道谢,“以后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来找我。”
“找你?你先能活下去再说吧。”卢维掀掀一边嘴角,表情微嘲。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下午的活——”
她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那活儿不难,但别让自己完全放空。”
“为什么?”连映问。
高大的女兵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