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能相信，也包括那个系统吗？

连映心情复杂地沉默了。

“关于记忆的事，急不来，那也许是你的一种自我保护。”徐律师合上案卷，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审慎，她话锋一转，“先说说你的处境吧，你对你现在的监室感觉如何？”

连映靠在椅背上，清冷的目光掠过审讯室灰白的墙壁：“还好，就是不太像蹲监狱，更像是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标本陈列柜。”

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地描述道：“091 号是个暴力派，姓王；093 号是个圆滑的掮客。最特别的是 092 号，叫李棠。我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那里看一本纸质书，那种姿态，不像是个囚犯。”

听到“李棠”和“纸质书”这两个关键词，徐律师翻页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

“李棠？看书？呵，哪怕是被扔进深井，她那副随时随地拿着本书装深沉的臭德行还是没改掉。”

徐律师摘下眼镜擦拭，眼神透着股陈年的怨气，“连小姐，你的运气……或者说，送你进去的人，心思比我想象中还要深。”

连映敏锐地捕捉到了徐律师语气里的异样：“你认识她？”

“圈子就这么大。她是魏副总统的前首席幕僚，曾经在联邦法务委员会上用三句话就差点让我吊销执照。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坛毒蛇。”

徐律师重新戴上眼镜，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她被关在你对面，绝不是巧合。在这间屋子里，她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这个我知道。”连映毫不意外地说，又描述了一下另外几人的外貌气质。

徐律师又简单提了一下另外几人：“091 应该是沉降区碎铁帮的高层，红蝎王红，替帮主背黑锅进来的，那是块硬骨头。至于 093，那是灰市里出了名的耗子苏姨。这间监室里没有一个是普通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聪明人。把你这种身份敏感的嫌疑人关在这里，而不是直接扔进北区的重型监狱，本身就能证明一些问题。”

连映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反而顺着逻辑接过了话头：“所以，C09 本身就是一个平衡装置。有人想尽快把我定罪，好让易楚生的案子彻底合上；但把我放进这里的人，是想让我做一个活着的变量，去牵制某些人的视线。”

徐律师有些意外地看了连映一眼，随即露出会心的微笑，这种聪明人之间的默契让空气中的积绷感消散了不少。

“没错，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拖。”徐律师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策略，“以你现在的处境，关键不在于清白，而在于价值。在明天的审讯中，你表现得越神秘、越有利用价值，那些保你的人就越有借口拖延。只要平衡不被打破，你就是安全的。一旦你变成了一个确定的答案，你就失去了作为筹码的意义。”

“明白了。”连映垂下眼睫，声音清冷，“在天平倾斜之前，我要当一个漩涡。”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徐律师眼里划过一丝赞赏，忽听连映问：

“徐律师，连岫——甘岫和甘馨那边怎么样了？记者应该没放过她们吧？连岫的身体和学业受影响了吗？”

徐律师看着防弹玻璃上映出的那张略显苍白但异常平静的脸，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

“关于你的家人，你继母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她说，从你小时候她刚认识你时开始，你的精神状态就有些……不稳定。她这么说，大概是想往精神辩护的方向引，试图帮你争取减刑。”

连映听着这番话，内心甚至没有起一丝波澜。

“她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连映声音清冷，像是一柄薄薄的手术刀，

“她大概告诉媒体，我天生就是个疯子，自闭症，臆想症，幻视，幻听，我妈这辈子就是被我害了，她也是尽心尽力带我却养出来一个白眼狼，所以她们母女俩这些年才和我没有往来，这样她和她的女儿就能从杀人犯亲属的唾沫星子里摘出来。毕竟，谁也没法苛责一个家里出了疯子的可怜寡妇。”

徐律师的动作僵住了。她这种见惯了尔虞我诈的法律老手，在那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真相确实如连映所说，继母在镜头前哭得梨花带雨，控诉连映从小就如何性格古怪、不服管教，以此换取社会的同情。

徐律师沉默了片刻，才从包里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信封，隔着玻璃推到了连映面前。

“……这是你妹妹偷偷给我的。她不让我告诉你继母。”

连映的视线落在那个信封上。她没有伸手去碰，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闪过一张小脸。

那是十年前，她离开家去上大学的那个早晨。六岁的妹妹死死拽着她的衣角，哭得满脸通红，躲在门后不肯出来。那时候继母因为父亲的去世而精神崩溃，每天放学回家她都能看到幼小的妹妹光着身子在家里罚站，那时候是连映一次次把妹妹挡在身后。

“姐，你要离开家吗？你还回来吗？”她自小就那么早熟，那么懂得所有人的心思，此刻，稚嫩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十年的迷雾，在耳边轻响。

连映的神色没有动，但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指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她今年十六了吧。”连映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快十六了。”徐律师叹了口气，补充道，“那孩子在信封里塞了她所有的零花钱，一共两千信用点。她求我一定要交给你，还留了一句话。她说，这样，你们就两清了。”

连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孩子从小就记忆力好得惊人，但后来却变成那副乖戾的样子，至今连免费教育都没读完。

“徐律师，把钱拿回去。”

“连映，这是那孩子的一点心意……”

“她还要念书。我知道甘馨现在比以前好了，可她那个人是永远也指望不上的，连岫必须认清现实，早点为自己考虑。”

连映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告诉她，钱我收到了，但我们早就两清了，钱让她自己留着，把身体养好，把书读好，早点自立。”

她没有说“我收到了她的记得”，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动容。但徐律师注意到，连映还是深深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眼神里有一种极深、极复杂的暗涌，随后又迅速归于枯寂。

这确实是她认识的连映，二十五岁的年龄，却已经锻造了一副无坚不摧的面具，好像任何人都不能把那个壳打碎。

这次，她在新闻上也看到了一些爆料，神通广大的媒体扒出来了一些她幼时和年少时的不少照片、视频乃至全息影像，某些形象和现在的连映差别之大如同火山与冰川，让徐律师难以置信，也让她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