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蔚的身影消失在管道尽头后,那片死寂的阴影才诡异地蠕动了一下,一个没有四肢的黑色细长人影像液体一样从墙壁的缝隙中“流”了出来。
“滴。”
通讯接通。
“汇报。”
“雏鸟已觉醒,确认具备容器资质,并已携带卵逃走。”
黑影的声音毫无起伏,宛如机械:“此外,雏鸟还除掉了老鼠,带走了头颅。”
“哦?”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有点意思。”
“需要回收吗?”
“不必。”那个声音淡淡地道,“路是她自己选的。而且,碎铁帮也该受点教训了。”
黑影顿了顿,目光扫向李蔚消失的方向:“那条野狗又出现了,还帮助雏鸟逃离现场。该如何处置?”
“野狗自有人牵,不用管她。”
对方的语气忽地冷下来,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盯紧雏鸟。必要时,予以加压。”
“明白。”
通讯切断。
黑影身体后仰,重新融化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跑!”
夏雨钻进了旁边一条逼仄狭窄的排污管道,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拼命飞奔。
一边跑,她一边在意识里对连映说:
“刚才那女的还挺厉害的,没有她,今天可没这么顺利跑出来。话说,你怎么知道她是个条子?怎么就不能是军方或者雇佣兵了?”
那个女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身手利落干脆,充满了一种行伍出身的肃杀之气,但是官方执法者怎么会和她一样出现在公司的下水道里呢?
【商业机密,无可奉告。】连映冷淡地说。
虽然下水道光线昏暗,对方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也没穿执法服,但在刚才那场并肩作战的混战中,在她出声的那一刹那,连映就已经认出了她。
就是她,昨天下午亲手给她戴上了镣铐。
*
12月25日下午创联塔 易楚生在直播中死亡后的封锁现场
易楚生死后,发布会一片混乱。
因为事发突然,死者身份又特别,所有出口都被重型防爆闸门死死封锁整个大厅就像个喧闹的油锅,人群就像油锅里的点点油星,议论声和拍打大门的叫喊声在锅里沸腾。
也许是人群太拥挤嘈杂,连映感到耳边嗡嗡作响,只能像个溺水者一样在躁动的人群中踉跄。
忽然,前方的人潮中出现了几道穿着黑色创联安保制服的身影,正在人群中粗暴地推搡搜索,目光阴鸷。
当他们的视线锁定连映的瞬间,就像秃鹫发现了腐肉,径直扑了过来。
看着他们越来越近,连映顿感不妙。
怎么好像是冲着她来的?难道是因为易楚生的死来找她的?死了还要给她找麻烦!
她低下头想趁乱溜走,一股蛮横的力量突然从斜刺里杀出。
一只布满薄茧的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重重地砸在旁边冰冷的大理石柱上。
“不许动!联邦治安署!”
肩背的骨头直直磕到柱子上,连映痛得眼冒金星,怒气猛地窜了上来:“你干什么——”
这是个极干练的女人,穿着深灰色高级执法服,留着一把参差的短发,发梢被汗水浸透,几缕湿发垂在满是血丝的眼角。
虽然领口微乱、呼吸短促,但那双锋利的瑞凤眼投射过来的冷漠审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职业压迫感。
看到来人居然是个女执法者,连映立刻换了一种语气:“警官,那边有人想要抓我,你能不能帮我——”
她还没说完,眼前一身制服的陌执法者却忽然反手从腰间拽出一副手铐,虎口生着薄茧的手极其稳准,抢在连映说完前,“咔嚓”一声,冷冰冰地扣死了她的手腕。
“连映,你涉嫌一宗谋杀案,跟我去局里走一趟吧。”
连映的大脑嗡地响了一声,荒谬而不可置信地反问道:“谋杀,你是说易楚生?五年前的事现在还能栽赃到我头上?”
这居然也是来抓她的?亏得她觉得为她是个好人。
她看着女执法者的制服,又道:“既然你是官方的执法人员,有逮捕令吗?有证据吗?没有的话,我不能跟你走。”
她知道执法者为什么找上自己了,无非是五年前自己和易楚生那个不堪的流言,如今成为了杀人嫌疑的动机。事过境迁,她本以为那件事的阴影已经消散,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被强行扣上枷锁的屈辱依然让她本能地想要自证,可对方根本没打算听她的辩解,也没出示证件,强行压着她向外走,粗暴的力道让连映一个踉跄,还想抗议,一抬头却猛然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面色不善地盯着她的的公司安保们。
那些人的手都按在腰间的电磁枪上,眼神像是在盯着一块待切割的肉。
连映心中一凛,心中的愤怒瞬间被冰冷的理智浇灭。她猛然意识到,李蔚的动作虽然粗鲁,却更像是在用身体把她从那些狩猎者的视线中隔绝开。
“不想死就闭嘴!”女执法者李蔚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促且急迫,“落到公司或军方手里,你会死得连渣都不剩。老实跟我走!”
什么情况?
连映满腹狐疑,女执法者却没再解释,只顾扣着她一路疾走,遇到拦路的警卫便直接亮出证件,头也不回地硬闯过去,凭着那股强硬的气势生生撞开一条路。
她们穿过七弯八绕的走廊,来到一扇挂着“禁止出入”牌子的侧门前。李蔚单手操作终端,门锁滴声而开。冬日冰凉的夜雨顺着开启的门缝哗地扑了满怀,连映被冷雨和凉风冻得一个激灵,被女执法者不可抗拒的力道搡向路边停着的警车。
不好,如果真的被这样带走,她这两天的工作和考勤肯定会受影响,连映心中警钟大作。
她工作的诊所有一些灰色收入,根据她对自家谨慎刻薄的老板的了解,一旦得知自己和执法局扯上关系,即使自己最后被正式是清白的,恐怕也会立刻被他炒掉。
这样的话,既然她们已经离开了创联的地盘,哪怕对方亮过证件,她也不能就这么继续跟着对方走。
想到这里,连映猛地沉肩下撞,挣脱李蔚控住后颈的手,借力向阴影里一滚,手铐链条被拽得“哗啦”作响,刺得手腕生疼。
“站住!”
李蔚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跨步上前,反手一记锁喉将连映死死钉在潮湿的墙上。
“咳……我说了,易楚生的死和我没有关系。”
连映因喉咙受压而咳喘了一声,却在短促的换气中迅速找回了语调里的冷静。
“李警官,没有逮捕令,也没有现场证据。你现在的行为在法律上叫作非法拘禁,而不是执法。你要带我去哪?”
李蔚的眼神比雨水还冷,她根本没打算跟连映玩这套法律游戏。她单手将那把沉甸甸的警用电磁枪顶在连映腰侧,枪管的冰冷隔着薄薄的囚服透了过来。
“想要逮捕令?等你活到能上法庭的那天,我烧给你。现在,你必须先和我回局里接受审讯。”
就在这时。
“滋——!!”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夜空,几辆漆黑的重型装甲运兵车像钢铁巨兽般冲破封锁线,将李蔚的警车死死堵住。
车门打开,两队全副武装的特勤士兵迅速跳下,枪口整齐划一地抬起。
但他们指的不是连映,而是连映身旁的女执法者。
李蔚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搞什么?执法局办案!”
装甲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深蓝色特勤制服的束发女人,后来连映知道了她的身份,是当天晚上负责审讯她的特勤局军官。
她没戴面罩,挥手亮出一个电子文件的全息影像,冷冷地对李蔚道:
“人我们特勤局要带走。罪名:蓄意制造大规模恐慌,涉嫌恐怖活动。”
“放屁!”
李蔚挡在连映身前寸步不让,“她是我的嫌疑人!有证人指控她涉嫌谋杀易楚生,必须先回警局接受调查!”
“普通的谋杀案归你管。”
军装女人把那份红头文件拍在李蔚胸口,目光越过她,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连映:
“但我们掌握了更有趣的证据。她做的事,可不止杀个人那么简单。”
喂,都没人问过她这个当事人的意愿吗?连映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
“哗啦——”对面的十几把突击步枪同时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李蔚的眉心。
“根据《特别法》,特勤科即刻接管。”
连映被粗暴拖走塞进装甲车里,看着身后陌生的女执法者被两名冲上来的特勤士兵死死架住手臂,按在引擎盖上。
……
回忆结束,两道身影在连映脑海中重叠。
是她,那个亲手逮捕她的执法者,被军方带走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当时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说那些话?
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这个虚拟情境会模拟自己记忆中和案件相关的人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执法者李蔚真实地出现在了创联塔的地下垃圾回收“深井”里?
后者看起来比前者更加荒谬。
也许是由于高强度的精神链接,让她产生了幻觉吧。连映自嘲地想。
就在这个念头掠过的瞬间,一直保持静默的系统后台突然弹出一条深色的未读日志,像是在无声地纠正她的逃避:
【日志补录:5分钟前曾捕捉到有效波动。】
【载体X-08状态确认。目标名字:李蔚。状态:未知,信息不足。共鸣能力:未激活。】
连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所以,刚刚忽然出现在下水道的那个人和她现实中见过的那个李蔚同名同姓,长得一样,而且和夏雨一样,也是一个潜在的能力者?
整件事看起来越来越真实了,连映困惑地想。
*
“呼……暂时甩掉了。呕……”
夏雨靠在管壁大口喘息,忍不住干呕了一下,感觉肺里已经被管道内弥漫的腐臭和化学药品的刺鼻给浸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