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映的视野被那只漩涡般的眼睛吞没。
再次恢复视觉时，她正推开门，看到猩红的光芒像粘稠的液体一样充斥着休息室。
易楚生站在阴影中心，原本儒雅的身影此刻佝偻得有些扭曲，他敞开着胸膛，皮肤下隐约有某种暗色的纹路在游走，仿佛在那层皮壳之下，正寄生着另一套陌生的循环系统。
连映打开房门，看到易楚生敞开胸膛站在发着昏暗红光的休息室里，目光发直地对僵立在休息室门口的连映，梦呓般地道：
“连映……你终于来了。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怎么是你？”连映现在心脏跳得飞快，曾经不堪的记忆带来的不适伴随一阵莫名的寒意在后背一寸寸升腾，“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我要走了。”
她想转身就走，身体却似乎与脚下的暗红阴影粘连在了一起，无论怎样发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怎么回事？怎么动不了？”连映恐慌地想，眼睁睁地易楚生唇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微笑。
“我不想让你走，你就不能走……”
他呵呵低笑着，声音在大理石墙壁间回荡，起初是压抑的闷笑，转瞬便成了如金属撕裂般的狂笑。笑声戛然而止的刹那，他双臂张开，以一种近乎祭祀的姿态跪倒在地，梦呓般如泣如诉地道：
“你知道吗？我听见了……我终于听见了！”
他神情癫狂，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深陷入皮肉，瞳孔里像是有某种流体在旋转、重组，最后竟然形成了那个和胸前一模一样的漩涡状眼睛图案。
“……神在哭……！”
“！！！”
画面在此刻剧烈颤抖、碎裂。在意识被拽回冰冷黑暗前的最后一帧，连映看到一只白皙如大理石的手从侧后的黑暗中探出，有力的指尖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胸前别着一枚闪烁着幽冷蓝光的新月形胸针。
现实中的连映四肢猛地抽搐，监控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你做了什么？她的状况怎么更差了？”熟悉的女声质问道。
“别着急，你看，数据已经重新稳定下来了！”另一个圆滑的男声冷汗涔涔道。
“唔！”连映痛苦地呻吟一声，从陌生的画面中醒来，意识再次回到了嘈杂恶臭的地下垃圾场。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刻着熟悉而诡异的图案的金属牌，一时间如坠迷雾。
那个图案……易楚生的眼睛……还有那枚胸针……
刚才那段记忆，是之前审讯室那段记忆的后续吗？
还是说，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全息情境按照她的记忆模拟了一段假的记忆片段？
连映随着夏雨的目光看向手里的小金属牌，那个曾在死人胸膛上发光的诡异图案，此刻竟然变成了冰冷的实体，像是从那段令人战栗迷茫的记忆碎片里掉出来的证物，静静躺在夏雨的手心，散发着无声的寒意。
而且，不知道夏雨是不是被她的狗屁组织给洗脑了，在连映看来，这个金属牌上刻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圣温暖的图案。
那银牌表面刻着的一层层向内卷曲且机具流动感的的漩涡状线条，漩涡中心则嵌着一枚深红色的晶体，整个图案看起来就像一只由无数银色触须构成的、正在冷冷注视的暗红色竖瞳。
“东西拿到了？”
李斯眼尖地看到这边有所收获，立刻走了过来：“这就是那些疯子费尽心思想要的东西？就这么一小瓶破烂？呦呵，这个图案我怎么有点眼熟——”
他眼里闪过一抹兴味，伸手就来抢夏雨手里的东西。
夏雨反射性地一躲，脸上挤出一个笑：
“别别！李哥，这种累赘哪能让您拿？您可是主力输出，一会儿遇敌还得腾出手来开枪呢！我就是个拎包的，东西放我这，绝不耽误您发挥！”
“少废话！老子拿着才安全！”
李斯根本不吃这套，见夏雨动作防备，那只生锈的机械手直接蛮横地抓了过去。
夏雨又一次身手灵活地闪身躲开，却不小心碰倒了身前的垃圾袋，“哗啦”一声，狂躁的蛆虫四散奔逃，一抹幽蓝色的冷光从那堆污秽的烂肉深处显现出来。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沉降区的人都对能卖钱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敏锐，夏雨和李斯也不例外。
“等等，那是什么？”
李斯先一步反应过来，伸手推开夏雨，弯下腰，那只生锈的机械手不顾脏污，直接伸进那堆还在蠕动的蛆虫里，两根手指精准地夹起了那个蓝色发光的东西。
夏雨不敢和他抢，不甘心地看了过去。
看清那个东西的瞬间，寄宿在她体内的连映怔住了。
那是一枚弯月形胸针。
即便沾染了污秽，底座有些变形，但弯月中央那颗蓝宝石依然在昏暗的红灯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冷冽幽光。
“！！！”
强烈的震惊像电流般瞬间击穿连映的意识。
怎么可能……
那是她的东西。
或者说，那曾是她的东西。
那是去年生日时闻阗送她的胸针，价格并不贵重，却是专门定制的，没有第二件。前几天提分手时，她已经还给了他。
它曾出现在刚才噩梦般的画面中，也曾在审讯方的监控里，最后拉住她的那个人的胸前。
连映心中疑云翻腾。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创联大厦最底层的、处理剧毒生物废料的垃圾堆里？！
难道闻阗他真的……
“哟，好东西啊。”
李斯吹了声口哨，用满是油污的大拇指用力擦了擦宝石表面，那原本晶莹剔透的宝石被他粗鲁的动作弄得吱嘎作响。
“……”
连映在夏雨的意识里冷冷地看着李斯的动作，心里很是不快。
她很想把东西抢回来，可惜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夏雨体内冷眼旁观，等待时机。
也许是这股负面情绪太过强烈，以至于夏雨感到胸口一阵莫名的发闷。
“成色不错，可惜裂了。公司人就是有钱，这么好的东西说扔就扔。”
李斯贪婪地对着光照了照，“不过，拿回去说不定也能卖几个钱。”
“那是……”夏雨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总觉得，这东西应该归她，而不是老鼠。
“闭嘴。”李斯看都没看她一眼，理所当然地将胸针塞进了自己胸口贴身的战术口袋里。
“这是老子的精神损失费。”他拍了拍胸口，目光又落回夏雨手里的玻璃管上，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至于这个——”
他伸手抓向夏雨怀里的东西：“拿来。”
夏雨本能地把玻璃管往怀里一缩：“等等，李哥！这是会里的任务物品，柳姨说过必须由会里的人保管……”
“去他的会里！”
李斯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开关般十分反感地破口大骂起来，失去耐心地将机械大手直接抓向夏雨的手臂。
就在这时。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回廊深处炸响，紧接着是沉重的机械足音和电子猎犬的狂吠声，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逼近。
“操！巡逻队！”
李斯脸色一变，顾不上抢夺，转身就往外跑。
前面就是岔路口，夏雨下意识地想要往左边的通风管钻——那里窄小，适合她一个人逃生，也能甩掉李斯。
“往哪跑？给老子回来！”李斯虽然在逃命，但余光一直死死盯着夏雨（或者说是她怀里的东西）。见她想分头跑，他猛地伸手，一把薅住夏雨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拽向右边的通道：
“带着老子的钱想去哪？跟着我！少一步老子毙了你！”
前方的机械足音越来越近，左边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夏雨咬牙，看着自己唯一的重火力武器还在李斯手里，只能被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管道里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