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弓弩手躲在垛石后,三班轮回放箭,不可暂停,决不能放云梯和冲车近前来。桐油、滚木、柴草预备上楼,一旦弓弩和抛车控制不住,随时要用。”
楼下已经有三两传卒等着,傅翾最后嘱咐了陈郦几句,半刻也没再多停,带着亲兵就往瓮城外走。
陈郦咬牙转身,避开补给线路绕道城下驻兵所在,冲着几队正在待命的兵甲喝道:“五队随我上楼!”
......
金汤滚沸,血肉焦灼。
十七朝金粉富贵雕琢出的长安锦绣,不消半日便尽作柴禾。象征天家威严的牙门宝阙在冥顽砲石下毫无招架之力,莹亮的彩瓦磨成了呛人的飞灰。
这只是与袁歆正式交战的第一日。
不出傅翾所料,袁歆确实存了趁傅翾刚回程不久快攻拿下长安的心思。城外西北边军的营盘尚未建成,城门上酷烈的交锋已经不知道历过几轮。傅翾从章城门上下来之后亲自冒着矢石到各处巡查了一番,或许四向守城主将摸不准袁歆的脉,但傅翾对这位彼此遥相扶持北境东西多年的旧同僚还是相当的了解。
袁歆分兵两万担了把守粮道和巡逻沟通的任务,剩下七万分别落在四向城门,其中尤以西城章程门处最为要紧,大约有边军四万,袁歆率领本部精锐亲自坐镇。
白日里声势浩大的进攻只是长安保卫战的序幕,远了不说,今日入夜前与明日清晨八成还会有两次袭击,而且,这也并不意味着除此之外袁歆就会停下进攻。
哪怕天色渐暗,此时西、北两处仍有不停歇的砲石落地带起的震颤传到傅翾帅案上,引得烛光不停摇动。
大多布置都在傅翾巡视时面授过了,此时留在他桌上的文书只有两份,分别夹着红标与黑标。
红标是军中的文书。城北关闭城门时混入了几个细作,被主将当场拿下交付审问。守城时敌方派奸细混淆视听扰乱人心是再寻常不过的手段,文书中写明的审问结果也平平无奇,并非什么大事。
傅翾拿起尚未拆开的黑标文书。
那是朝中发来的。
袋中一共三份文书,俱是太皇太后懿旨誊录。
傅翾一目十行地匆匆扫过。第一卷诏命是要朝臣安守在家,听从军令不可妄动,职分有涉军事者在长安解围前由镇北将军直辖,其余臣工若有奏本不必再过中台,直发上宫少府冯常侍代为转达。第二卷最为冗长是安抚吏民的官样文章。
重点则是在第三卷。傅翾摊开后,只见竹简上小字一列——镇北将军,武宁侯,持节都督内外诸军事,速颁檄文,宣示黎庶,严非常时之法度,抚定上下。
随后跟着太皇太后的印信。
太皇太后此时什么情况,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是知道其中底细的,所谓太皇太后的颁布的诏书,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云映初与那位冯常侍在归总几位朝臣建议之后写成的。
前两卷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地方,例行公事而已,而最后一卷,傅翾一看便知道这是云映初百忙之中也要为他私心周全所以才补了这么一道手续。眼下谁也不知道这场仗打完之后,大梁朝堂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到帝星就此衰微却是可以想见的。即便如此,以云映初的谨慎小心,仍旧是为他留了一手。
傅翾将这些文书推到一旁。
大敌当前,许多事不容他多想。
......
为将者自然不能一心二用,只是傅翾有傅翾的不多想,他人也有他人的费较量。
自今晨起,城墙上烽烟扰攘,端的是排山倒海的动静。
砲石或可落入城墙近处的房屋,却还撼动不了重重把守的宫城。
永治殿中,冯常侍暗自后悔自己是急昏了头才会在这么要紧的时候惹武宁侯夫人不快,还好此时有自己治下的宫人用进奉奏本文书做借口为他解围。
他与云映初各自默然看着鱼贯而入的宫人把宫外递进来的一筐筐奏本安置妥当,又低眉顺眼地退出殿去。
直到殿门轻响一声,永治殿又恢复了一惯的模样,仿佛这些宫人从不曾来过。
冯常侍看了一眼桌案旁堆积的竹简,率先转向云映初深深行了一礼。多亏了这些文书打岔,好让他有机会把走偏了的话题带回来。
“实是小臣失言,向侯夫人告罪了。”冯常侍沉声说道,“侯夫人勤勉忠节无人不知,自然也不会辜负陛下所托,小臣实在不该因一时之兴而坏了侯夫人既定之事,万望侯夫人看在小臣亦是一片赤心的份儿上宽恕在下。”
太皇太后虽然病笃也还活着,傅翾此时更在城上搏命,两人共同的根基到底没垮。云映初本来也没打算纠缠不休,挑起这些事,不过是为了替傅翾周全一二,同时再压一压冯常侍的气焰,免得他一看傅翾接手了城防,觉着城中事态尽在掌握,便要逼着自己现在就结果太后与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