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郦在傅翾转向他的时候便俯身拱手,眼下更是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城西所部足以守城,你当坚守不懈。”傅翾凛声说道,“这是军令。”
“若再有如方才一般举动,你自去军法处,城西我代你守了。”
陈郦闻言一颤,随之大声回道:“末将死不旋踵!”
傅翾并未再多留意陈郦,而是放眼城墙上下,检点了一番兵甲受到首次冲击后的境况。禁军果然不愧于太皇太后金山银海的供给,作战水平可视幽云边军的精锐。
巡视过后,傅翾正要下楼,迎面却撞见一位灰头土脸的传卒。
那人一见傅翾,纳头便拜,口中急道:“镇北将军,城东宣平门外有大部叛军兵马集结,中军阵打袁歆旗号,眼下已经开始冲阵了!”
此言一出,傅翾的亲兵训练有素并未显现出什么,可还没走远的陈郦却惊忙回头。
长安四向的兵力部署,尤以西向最多,而然宣平门外地势更为开阔,昔年长安几次烽火,多也是以宣平门为争夺中心,若非军议时傅翾一力定论,军械人马势必要向宣平门所在倾斜不少。
若是此时宣平门有异,长安四向守备中,能够挤出来调兵余裕的,想也只有西城这里,陈郦实在担心,若是镇北将军从自己这抽调走一部分兵甲,他只怕难以招架将来的进攻,今日可才只是袁逆叛军兵临城下的第一天!
“回去做你的事,除我号令外,任谁来也不可擅动。”
“是!”陈郦连忙从命。
......
“将军没有调兵?只叫我依旧从昨夜军令行事?”
城东守将不可置信地等着回来复命的传卒:“你有没有跟将军说清楚,眼下城外都是那老贼的中军主力?”
传卒如芒在背地看着主将回手胡乱指向城外,艰难地答道:“尽如吩咐,将情形俱告知镇北将军了,将军确如此说的——固守即可。”
城东主将有些茫然地再次回头望向天地一线间如黑云压城般的军阵,以及其上被精锐骑兵铁蹄搅动而扬起的厚重烟尘。
如此遮天蔽日的烟尘,显然不是千八百骑兵能造就的阵仗。城东主将心知攻坚克城中,骑兵没有工兵步卒好用,但只看那骑兵身后浓烟中黑压压的模样,就知道人数必然少不了,要知道西北边军未叛前也是以关外野战闻名的,先前军中叫得出名头的人,谁没听过袁歆吹嘘麾下那支烧了无数银钱才养出来的枪骑?
就算不看阵中赫然在目的“袁”字将旗,除了袁歆本人,西北边军中谁又能调动来如此多的宝贝枪骑?
眼见城外烟尘越发抵近,城东主将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哽住了。他不能不信自己亲眼所见,也不敢质疑镇北将军的军令,再深一点,他更难从内心否决傅翾的决策——与旁人不同,他可是幽云边军出身,实打实地从傅翾在正宝年间漠北首胜时便跟着了,后来太皇太后重整禁军缺少人手,他这才被镇北将军调回长安任职至今。
“干了!”城东守将低声骂了一句,“照君侯说的办,大不了你我死在城上,也算尽忠了!”
与此同时,叛军身后烟尘惊动,如凶兽化形,狺狺欲猎,打着“袁”字旗的主阵中传来呼哨一声,无数枪骑闻令而动,直往城下前阵冲来。
城东主将拿着弓弩亲自登上城头,咬牙张弓,与阵卒同列而待,同时不忘吩咐方才的传卒:“你再去城西告诉将军一声,这边情形实在危机,将军如果不信,还请亲自前来查看,若情报有误,末将情愿军法从事,并非我怕死,实是担心坏了将军大计!”
传卒不敢怠慢,得令立刻转身下楼,他刚降下半截城墙的高度,就听隔着城墙传来一阵轰然巨响——那是叛军的枪骑撞上前阵的声音,战前挖了半月的壕沟中,此时只怕已经堆满了马匹与兵卒。
他不敢稍停,加快了脚步往城下急奔,还不等他翻身上马,身后紧接着就响起了如急雨崩落般嘈杂恢弘的箭声。
......
傅翾再次站上章城门的城墙,在他身后,原本威仪的城楼在刚才的几轮发砲中被砲石斫去一角,满地狼藉。
在他射落中军旗帜之后,城外军阵只惊乱了片刻,很快便再次井然有序地恢复阵列,只是别有原因地一直没有换上新的将旗。
陈郦在傅翾亲临指点过后,果然不负所望地镇定下来,调度兵马打退了数股没有砲石相伴冲锋的叛军。
似是对方有意休整,此时叛军的进攻再次慢了下来,陈郦皱眉望向不知作何打算的叛军中军,忽然双眼圆瞪,转身脱口而出:
“将军,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