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常侍正等在长乐宫阶前,昨夜太皇太后又有些反复,他悬心侍奉了一夜,太皇太后方才安歇。
离了御榻,冯常侍终于流露出遮掩极好的焦躁,他在原地来回踱步,等到远远看见武宁侯夫人的衣袖闪入宫门,他立时快步下阶相迎。
“常侍不必惊慌,兵祸自是如此。”云映初先声打断冯常侍呼之欲出的问话,“我来的路上刚好碰见君侯布令全程,内容当是还未过尚书台,眼下先要把此项章程补上。今日送进宫中的奏本到了吗?”
“尚未。”冯常侍一遍紧跟着云映初的脚步往回走,一边气喘吁吁地答道,“君侯的布告倒是不急,有陛下亲赐的节钺,就算不走中台直发也不算违制,眼下最要紧的还是......”
轰——
一声震慑心魂的沉响从西面城墙外传来,骤然打断了冯常侍未尽的话语。
一行人猛地驻步,不约而同地往西方看去。
长安西墙三门如旧,并未让人看出什么异样,然而随着下一声砲石落地的沉响传来的,还有渐起的喊杀声。
“冯常侍。”云映初字如迸珠般干脆:“袁歆到了,你我帮不了君侯守城,至少要为他摆平后方,快些入殿。”
永治殿中依然是千钧覆压下的沉闷压抑,云映初无心顾及殿中碍事的垂缦,不等燕草为她开道就信手拨开,一路直达平日理事的偏殿。
“今日有四项要事。”云映初转身站定,面向方才刚跟过来的冯常侍。
“一则,要常侍帮我一同整理尚书台发来的奏本,看一看姜家是不是个懂事的,若是,两厢里都好说,若不是,我便点一队禁军围了姜府和御史中丞的宅邸;
“二则,我要以陛下的名义发一道诏令,改大司农等人军中差遣,长安之围一日不解,便请大司农在军中筹措调遣一日粮草辎重。
“三则,发尚书台拟旨,下一道安抚吏民的抚旨。
“四则便是为君侯周全了章程。”
冯常侍气息颠簸得很,仍旧抚膺回道:“这都好说。”
城西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现在甚至可以穿过层层阻隔,清晰地传入殿中诸人的耳中。
等冯常侍稍喘匀了些,便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侯夫人,昨日镇北将军可有与你说些外面的情况?昨夜陛下转醒,曾有口谕要我明旨天下勤王。”
云映初一听这话便知若不是太皇太后病糊涂了,便是冯常侍自己信不过傅翾,于是勃然作色:“常侍说的是哪里话,莫要诓我昨夜不曾在陛下面前侍奉!勤王的幽云边军不就正在来的路上,左不过十几二十日便到了,怎么这个时候又要州郡上的兵马?且不说其兵力敌不敌得过袁歆的人马,就直说靠不靠得住!陛下若是信州郡肯来勤王,先前何苦又是动禁军,又是舍近求远要幽云边军驰援,陛下没这么做不就是因为担忧一旦勤王诏书明告天下,再也无法按捺住州郡屯兵自重的反意,到时候别说一个袁歆,就是十个也少了!”
冯常侍话一脱口便惊觉不妥,好不容易找到个插话的气口,却被云映初毫不客气地伸手当面一指,生生截住了话头。
“眼下君侯尚且可以借助禁军御林同叛军周旋,不说退敌,至少可以抵抗至幽云边军前来,倘若真如常侍的意,届时天下群起而乱,又该有多少人存心与袁逆同流合污?常侍是想要拉着天子与两宫一起去死吗?”
“侯夫人言重了!小臣绝无此意!”冯常侍急切道。
“陛下此言不过是担忧城中守备不足,君侯调动起来吃力而已。君侯是陛下的亲侄,幼时又有抚养之情,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怀疑他呢?”
“正是知道陛下不会怀疑君侯我才要和常侍说这样的话。”云映初冷笑一声,“大战之中,若是有不知轻重的话传了出去,才是要将长安上下尽付袁逆刀兵之下。”
城外几轮发砲之后,从声音听来,明显精度准确了许多,不少砲石落在长安厚重的城墙上,发出更加轰然的震响。
云映初知道此时就算冯常侍不会与自己翻脸,也不能将他逼得太狠,片刻之后,便率先缓和了口吻开口道:“我知道常侍诸事缠身,又牵挂社稷安慰,这是随太皇太后耳濡目染的缘故,我既嫁与君侯,自然也是如此。实不相瞒,我昨夜听君侯指示,并不曾安枕,眼下难念急躁了些,平日又常与常侍打交道,自知常侍也不好过,只是如今正是要紧时节,实在不该自相攻讦,常侍以为呢?”
冯常侍叹了口气,赶忙便要顺着说下去。
然而此时永治殿的正门霍然而开,一个品阶不低的宫侍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几个抱着装有尚书台上呈奏本的木筐的宫侍正垂首等待。
冯常侍看了一眼云映初,得到同意后便令入殿。
为首的宫侍带着身后众人转入内殿,率先向云映初与冯常侍款款而拜。
“有告武宁侯夫人与常侍,今日尚书台奉陛下御览之奏本俱在此,小臣这便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