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闭目,不知是在缓和精力还是担忧城外境况。云映初无声等待着,直到太皇太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朝中......”
云映初维持着倾身向前的姿势继续答道:“大司农、京兆尹等人均照陛下先前旨意尽心效事,城中人员安定,城中粮草足以支撑此战。”
太皇太后闻言并未像先前一般继续发问,反而摇头。
云映初感受到被衾下的动作,立刻向后让了让,及时伸手握住太皇太后支在半空的手。
“姜党......有什么动作......”
“姜家弹劾冯常侍隔绝内外,朝堂上因此颇有些风声,不过陛下放心,如今正是战时,禁军御林俱已调动起来,姜家手上并无兵马,若是闹得狠了,自然有军法从事。”
太皇太后还是摇头。
云映初顺着手中力气轻微的拉拽又往前探了探,这下床帏外本就暗淡的光芒更加难以触及,眼前只余一片锦衾间的深浅暗色。
“杀了太后。”
云映初迎上太皇太后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
太皇太后的声音依旧沙哑,只是沉疴难以掩盖其中的杀伐冷意。
“陛下相托,妾时刻挂怀,必然令陛下如愿。”云映初将太皇太后那只形同枯槁的手合拢在掌心,语气如深泉出缓山,蕴藏了十足的稳健,“只是眼下大战将至,正是要长安上下一心的时候,一旦太后驾崩,且不论州郡上的动乱,单城中姜家只怕就要坏事。”
“几处兵祸,本来就是姜家坏的事......”
云映初被太皇太后的目光死死锁住,不由得竟生出近似独行野外被虎豹熊罴盯上的感受。
“......更何况,若有她在,你们怎么能顺理成章地扶持天子赓续社稷呢?”
太皇太后尾音飘忽,似乎是真心实意地为了傅翾位极人臣的前路考量。
云映初垂下目光,将太皇太后的手臂重新平放于锦被上。
“有一言,妾必得明白于陛下。”云映初郑重了形色,“妾悖教训行此大不韪之事,怎会是为了平步青云?还望陛下千万不要再以此话辱没臣下心意,勋禄岂能与此等之,不过是忠君之事,忠梁庙之基业罢了。若非感陛下肝胆,为千秋计,妾宁死不承此命。”
云映初将目光垂到锦衾上,余光里感受到太皇太后正缓慢地审视她。
“是哀家失言了。”
良久,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你有这样的心性眼光,自然也明白,有太后在,天子永远不会成为大梁的天子......”
“......就算是,哀家代大梁的社稷江山,求你......”
云映初立刻后退叩首伏地。
“陛下折煞妾了,还请收回此言,妾万死不敢当。”
太皇太后仿佛力竭一般长久无语。
直到永治殿凝聚不散的药气灌满了云映初的肺腑,她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近乎微不可查的声响。
“......你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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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治殿的气息潜移默化地改换了云映初的知觉,直到走出殿外,才骤然感受到清冽的晚风究竟是何种气息。
还不等云映初顺过气息,身后的殿门就再次开合,冯常侍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陛下病中多思,并非是故意为难侯夫人,侯......”
冯常侍一番安抚刚刚开了个头,却见一惯圆融体面的武宁侯夫人出乎意料地撇开他往殿台西面注目眺望。
他正要询问,抬眼只见长安雍门上火光炽烈,城门霍然洞开,一道游龙般的火光从中蜿蜒而入,沉重的马蹄声甚至远远牵动了脚下的宫阙。
这是......
“卫关的守卫撤回来了。”
云映初肃然而立,说话时并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