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漆的宫门缓缓敞开,门外禁军深色的铠甲挡住了炬火的光芒,却挡不住刀刃上竞辉月色的寒光,云映初站在当中,玄赤深衣与甲胄夜色融为一体,唯独莹白的面庞呼应着身后无数刀锋。
甲胄在行进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太后站起身来,示意左右将那内侍带走,转身直面宫门。
“见过陛下。”云映初行至阶下并未叩拜,只欠了欠身,“四境不安连累至尊,陛下海涵,为保陛下与汝南王妃安泰,太皇太后特命妾重整宫闱防务,等万事太平了当复一切如旧。今次特来告知,陛下不必惊慌。”
太后冷笑一声:“不知侯夫人是什么规矩,见了哀家为何不拜?”
云映初抬头迎上太后凌厉的目光:“事从权宜,失礼之处待到解了敌情妾再来向陛下请罪。”
“你......”太后正要继续申斥,却见云映初拾阶而上,随之一同近前的,还有披坚执锐的禁军。
云映初在太后面前咫尺站定,向后一伸手,身后打头的禁军立刻上前,递上一道金漆锦绣的卷轴。
“太皇太后陛下的懿旨。”云映初将手中的卷轴端到太后面前,“妾依命行事而已,陛下别难为我。”
太后看也不看那道至高无上的锦绸,她与云映初针锋相对,低声说道:“三皇五帝,梁庙十七,哀家竟不知何时有了今日的规矩,兵祸时要先封了皇帝母后的宫。云映初,你要知道,傅翾再怎么功名显赫,终究还是臣子,满门生死,也只在于哀家一道旨意而已。”
面对太后无力的威胁,云映初微微一笑,声音如同耳语,只传到了太后和汝南王妃的耳朵里:“陛下为君,君者,社稷是主,唯闻国君死社稷,不闻社稷死国君。”
太后的神色随着云映初话语深入逐渐警惕起来。
“裂土而奉夷狄,弃政而求供奉,纵兵马,逆纲常,但为一己私欲。”云映初盯着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放肆!”太后仍旧不肯在言辞上退让,只是顿时没有了先前的底气,话语甫一出口便飘忽地散在寒夜中,“你......这是诋毁!云映初,你大逆不道!”
“是不是诋毁陛下心里清楚。”云映初偏了偏视线,看向紧邻着太后的汝南王妃,“王妃殿下也清楚吧,毕竟兖州的掮客是走了您的门路,才能有幸得见天颜。”
太后与汝南王妃在听闻兖州掮客的瞬间,俱是沉了脸色,眼神如刀。
太后的反应在云映初意料之中,她并不在意。身后还有堆山码海的燃眉要务等着云映初处理,此时不想与太后再多纠缠。
她径自转身下阶:“时辰不早了,陛下与殿下好生安歇。长信宫一应供奉如旧,君母慈范天下,不可不慎于安危,为自身计,还请陛下安心留驻。”
云映初身后一片寂静,但闻禁军随云映初收队离开的甲胄沉响。
“站住!”
一声爆喝从殿前阶上传来,云映初施施然转身:“陛下还有何事?”
太后不顾仪态,提着曳地的衣裙一路走下阶来,身后踉踉跄跄地跟着想要扶她一把的汝南王妃。
“哀家是太后!何人敢拦我!何人敢杀我!”太后步履不停,迎着禁军出鞘寒锋大步而来。
眼看太后要亲自闯宫,全副武装的禁卫们也莫可奈何,刀枪无眼,为防真伤了太后,只好随之一路后退。毕竟姜家再怎么行悖逆之事,也要等长安之困解了再清算,太后但有一日是太后,为臣者何敢提剑向君,哪怕禁军御林俱食太皇太后之俸,也不敢在此时与太后动刀枪。
云映初见情形如此,并未随禁军一同回避,只轻叹了口气:“陛下不必如此,皇帝如今不在仪元殿。”
太后蓦然止住脚步。
云映初站在太后去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上,端庄地一敛衽:“奉太皇太后懿旨,西北边军谋反,京师震动,为保万全,特徙天子銮驾驻跸别院。”
“......陛下请回吧。”
太后一向秀丽威仪的面庞此时看来竟有些扭曲狰狞,她步履虚浮地踉跄到云映初面前,揪住云映初繁复的衣襟,声音仿佛淬了毒般阴郁低沉:“你把皇帝关到哪了?”
“妾不敢当陛下此问。”云映初向周遭围拢的禁军摆了摆手,命他们原地待命,“天子无恙,未免天子挂念,陛下还是擅自珍重。”
说罢,云映初向后抽身。太后这回并未再阻拦,任由云映初收拢衣襟,在三步外简单整理仪容向她欠身告辞。
禁军随着云映初稳步出宫。太后站在原地,她扶着身侧的汝南王妃,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禁军甲胄与浓夜融为一体,仿佛长信宫的夜色被禁军手中炬火烧穿了个洞,不安定的墨色脱离了掌控,一点点流出宫门。
一声巨响之后,宫门再次闭锁,长信宫流转的权势繁华,就这样被禁军玄甲连成的锁链困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