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她信傅翾所说,眼下北军已经尽数调离,放眼天下能解京师之围的武装只有远在幽云的边军,倘若令傅翾接管禁军、御林,戒严长安,再调幽云边军千里驰援,确实是当下唯一的解法,可是如果事情非同傅翾所说呢?
太皇太后面沉如水。倘若今晚的军报只是傅翾下的一步棋,西北一切安泰,此时再任由其奉诏调幽云边军入京,那司州一带可还有能与之抗衡的力量?届时重兵围困,诏命所出还由得她吗?
太皇太后不禁猜测,函谷叛乱的背后是否有傅翾的助益。
殿中的滴漏只落下了数点,彼此了然的怀疑已经在江山这座巍然的天平上反复称量过不知几遍。
最终,太皇太后开口道:“你怎么考虑这件事?”
“事不宜迟,臣已命驿骑携军令分抵三津、天绥和冀州州治。”傅翾答道,“三津所驻边军南下急援长安,另由天绥向西攻打北关,边军主力从冀州驰援。”
“三津?”太皇太后在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狐疑地抬头,“三津几时有边军驻扎?”
傅翾拱手:“臣虑袁歆曾报歧县关外有北狄踪迹,借以调兵防备万一,此事在太尉府有档。”
“军令已经发了?”太皇太后的声音带上了调拨朝堂时惯有的叵测深沉。
“是。”傅翾毫不避讳地抬头望向台上素服不改威仪的姑母,镇北将军的虎符和太皇太后的玺绶仿佛在虚空中相击鸣响。
“陛下,姑母。我知道今日所奏之事险而又险,太皇太后身负社稷不愿轻信理所当然。”傅翾沉声说道,“驻扎三津的边军五日左右可达长安,其余至长安均有十五日以上的路程,这还要除去传令途中所耗。萧关至长安中不止一塞,袁歆行军必然惊动,烽火比驿骑更快,倘若萧关后首塞有警,今夜也该到长安了。”
太皇太后对关中几条干衢的警戒把握极严,凡事直达禁中,一旦有警守卫绝不会知情不报,足可以验证傅翾所说是否为真,让太皇太后有充裕的时机补救。
“好,那就等一等。”太皇太后轻咳了几声,年后司州不太平,决断之间难免费神,身体越发不济,“军事上的事情你来决定,只是事出突然,等军情到了长安,哀家给你补一道诏书,免得生事。”
夜永更漏,殿外长天星河流转,与之一同昭示时间的推移。
太皇太后赐了坐,云映初在永治殿的一片寂静中,反复思忖着今日之事。
函谷关破十余日,萧关的警情就传到长安了,算起来两地应当是同一时间有的动作。云映初之前与傅翾议论太后和姜家在朔平事中的作为时,曾经听傅翾提到姜家的掮客是从西北出关沟通北狄。如此说来,是不是司州叛军作乱与西北边军无诏入京背后都是姜家在策划?
禁中夜晚宁静,坐在殿中哪怕最细微的风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就在云映初沉思之时,长乐宫宫门处再次传来了不祥的声响。冯常侍看了台上的太皇太后一眼,立即走出殿门,云映初本以为他是要去接引传递消息的信使,不想冯常侍片刻之后就面色苍白地匆匆返回。
“陛下。”冯常侍拜倒,跪下的时候身形竟然有些颤抖,“北军大营举火了。”
傅翾立时抬头。
北军大营举火,意味着有威胁长安的敌情出现。
殿外宫侍赶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仓皇急促的脚步声如同两军对垒时渐强的鼓点,反复击打在云映初的心口。
台上太皇太后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连灯火照彻下永治殿金碧辉煌的光泽都不能掩盖她憔悴的容光。
守在殿门口通传的宫人,与连滚带爬赶到殿中的信使几乎是同时进了殿。
太皇太后此时没有闲心纠结礼数,她向冯常侍一挥手:“拿过来。”
被烽火摧残过的绢帛暗淡残破,太皇太后双手捧着它看了一遍,忽然,那饱满的狐裘突然垮塌了下来。
“陛下!”冯常侍在变故发生的同时就有了动作,他两步跃上台阶为太皇太后顺气。
云映初也离席上前,她的手指首先触到的不是太皇太后的皮肤而是一层冰冷的虚汗。她抽出手绢为太皇太后擦拭,动作间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手绢上蔓延开来。
“哪来的血?”
云映初从不曾听见冯常侍如此惊惶的叫喊。
“传太医。”她转头命令呆立在一旁的宫侍。
话音未落,久久未动的太皇太后骤然伸开手臂,将云映初与冯常侍推开。
傅孝君一手扶着面前的桌案稳住身形,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光芒仍锐,直直看向台下的傅翾。
“萧关失守,袁歆反叛。”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一把锈蚀了的宝刀,“把哀家的懿旨拿走,北军、御林的虎符,哀家也给你......”
“......武宁侯,务必,把这些乱臣贼子剿灭在城下,哀家要拿他们的血祭大梁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