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方八岁的天子目光犹疑地从近前的云映初到远处肃然而立的傅翾之间闪了几个来回,最终在惶惶颤动的冕旒中抬起头,看向华光雍容的太后。
太后一见天子神色,不觉伸手将其往身后护了护,但这回护只有一瞬间,太后神色微变,强令自己改了心意。
太后片刻前还悬在天子身前的手臂生生转了方向,她扳过天子的肩膀,让他面向云映初与傅翾。
“既然太皇太后陛下有谕,我与天子自当遵从。”太后笑意温婉,伸手抚过天子的后背,“母亲带你至御座,开宴与群臣同乐。”
“陛下。”
云映初听见身后傅翾稳步上前,直到小天子面前半跪与之平视。
傅翾向小天子伸出手:“请陛下依诏行事,臣为陛下护驾。”
太后在傅翾开口的瞬间就感觉到天子浑身紧绷,这也无怪天子怯懦,武宁侯毕竟是从尸山血海中为大梁内外撑起尚有余裕让她们在其中攻讦倾轧的太平,但掌生杀之人,即便没有利刃在手也丝毫消减不了其人由内而外的威压。
武宁侯虽然亲口延请,但并未打算将选择的权力真正交给天子,他稍停片刻,不待回应便伸手覆上天子的手腕,带着他向御座上走去。
“傅翾,你.....”
太后见如此情形,一时间拿不准该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武宁侯撕破脸,拉住天子不让武宁侯得逞。
“天子代天巡狩,统摄群臣分所应当,太后陛下为天子考虑也该放手了。”
云映初上前挽住太后,请她回到席上。
方才太后迟疑之中话音不大,只有近前几人听见,后来又被云映初及时打断,殿中群臣虽然意识到情形微妙,但也不知其中原委。
太后在云映初近前之时便不得已放了手,此时天子在傅翾的陪同下已至御座,而太后依旧一步不动,目送天子离她远去后,转过头来恨恨地盯着云映初。
“皇帝陛下即将宣诏开宴,妾侍奉太后就席可好?”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要挟哀家。”太后咬牙切齿。
“群臣在侧,御林戍卫,还请陛下慎言慎行。”云映初神色不改恭谨。
太后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在这等要紧的时候与武宁侯夫妇起冲突,只是刚才见天子神情,实在有些按捺不住。她深知此时再纠缠已经没有意义,借着衣袖掩映甩开云映初虚扶着的手,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御座上,傅翾安顿好小天子后,斟满一爵清醴放进天子手心。小天子木然随着傅翾举动,接过玉爵之后,他自尔向太后行处望去,见太后正与云映初说话顾不上他,又无措地转头看向傅翾。
“请陛下致意群臣开宴。”傅翾说道。
小天子懵懂迟疑地举起玉爵,今日是他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殿中服帖垂首的群臣如同黑压压的潮水,这潮水本该为他所用,可是他却觉得其中暗流汹涌正伺机将他吞噬。
“开宴。”
天子的声音犹带稚嫩,在富丽堂皇的宏大殿宇中四处碰壁,回荡之间听来不觉也显得蕴藏贵重之质。
群臣鸦雀无声。
御座一旁的傅翾从容降阶于中拜礼:“臣等谢陛下赐宴。”
云映初在傅翾动作的同时也离开太后身边,在傅翾身侧站定执礼:“谢陛下赐宴。”
殿中臣僚命妇如梦初醒,纷纷离席拜谢。
天子在武宁侯的指引下囫囵完成了一套章程,众臣工命妇再次入座,乐工奏起雅乐,舞姬随之入场,奉酒食的宫人鱼贯而入,偌大的未央前殿再次喧闹起来。
“臣敬陛下。”傅翾端起酒爵,向御座拱手。
小天子有样学样地举起酒爵,看着傅翾一饮而尽。
云映初也为自己斟满酒,起身遥对太后祝道:“妾愿以此酒礼敬太后陛下,大梁永葆万年,太平和乐。”
太后如今心绪已然平静,她勾起唇角向云映初举起身前的酒爵而后浅抿了一口。
几番波折之后,今岁腊日飨宴终于有惊无险地开宴。殿中臣属除了亲近中枢的高官近臣,大多数思来想去,觉得禁中纵有风云变幻,也不是自己这等人能够干预的,索性如常赏乐闲谈,殿中氛围渐渐松弛下来。
太后闷饮两杯,抬手招来身边常侍:
“我叫你办的差事现下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