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一向温婉的眉目此时竟迸发出汹涌的杀伐恨意:“去办吧。”
常侍不敢再劝,连忙下去安排。
太后整肃仪容,将起伏不定的的心绪稳定下来,如今不过只是个开头,往后有她劳心的时候,只要天子安泰,她便无后顾之忧。太后转头向小皇帝所在的位置望去,不防正见云映初织金绣翠的裙摆从后殿绕了出来。
听见云映初脚步的时候,傅翾侧身转向云映初所在。云映初迎上傅翾的目光,向他遥遥颔首。
当时傅翾站出来稳定事态,云映初便绕道随冯常侍将太皇太后一同转移到后殿。兹事体大,傅翾坐镇前殿不能抽身,太皇太后身边必须要有能决断的人相陪。
云映初走进后殿之时,御榻前已经围了一圈太医,殿中侍者已经被冯常侍精简了一批,此时只有几个云映初平时在永治殿常见的熟面孔。
“陛下如何?”太医院院正诊完脉起身,云映初及时上前问道。
太医院院正年事已高,比太皇太后小不了几岁,眉宇之间沟壑纵横,仿佛其上悬坠着千钧之重。
他转过身来先对云映初行礼,再向冯常侍稍稍欠身:“武宁侯夫人万安,以臣之谬言,陛下已在遐龄,操劳积久元气本虚,兼有咳疾,气失所主痰浊内蕴,内里本就亏空难补,今日想是因仪典多耗,而致气机壅滞阴阳逆乱,故而气脱神昏。”
“严重吗?陛下何时能醒来?”云映初直言问道。
“臣已拟好了方子,照方煎下服用,半个时辰之后陛下就能转醒。”院正神情更加凝重,面对云映初他不得不慎重斟酌自己的说辞。
云映初看出院正的为难,缓和了神色安抚道:“院正不必为难,有言但说无妨,陛下天命所佑为医为臣者只需尽人事即可。”
有云映初的这番话,院正仿佛下定了决心,他先向云映初深揖一礼,再郑重开口:“侯夫人,恕臣直言,陛下如今的情况,只怕是......不好。”
“以陛下之高寿,很该颐养天年,而这许多年来神形损耗过甚,脏腑精气衰败,肺气南续,阴阳离决之机渐显,若是继续长久操劳下去,只怕难以维系。”对太皇太后的请安调理一向是院正亲自过问,今日说给云映初等人的话,他已经在面见太皇太后时委婉劝说过多次,只是身涉天下乱流,岂是想抽身便能抽身的,更何况太皇太后宁可自己相殉大梁巍巍国祚,也不会坐视山陵将崩而不顾。
云映初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她身边的冯常侍此时已经难以按捺住情绪,侧身以手抚面。
“若我要太医院上下尽全力,可再保太皇太后多少年岁?”云映初的声线如同幽云边军的铁蹄一般难以撼动,沉稳冷静得近乎绝情。
太皇太后是傅家人,在傅翾儿时也曾躬亲抚养过一阵,且不说在如今的时局下,一旦失去太皇太后这个举足轻重的一角支柱,天下会产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动荡,傅家又会在朝堂倾轧之中受到怎样的冲击,只是情志牵挂,便足以让云映初为傅翾痛心。
院正沉思一阵,慎重地许诺:“为报陛下提携垂恤之恩,臣会尽力延续陛下春秋至少三年。”
三年。
这个数字对于冯常侍来说比预料稍好些,只是依然太短了。他一时间不知是哭是笑,面容瞬间灰败了下来。
三年。
云映初心中飞快权衡。一旦太皇太后殡天,宫闱之中便是太后一家独大,傅家自此再无名分堂而皇之地插手宫中庶务,朝中许多事也会更加被动。天子渐渐长大,有太后在,亲政之后难免要提携姜家。太皇太后之后,傅家唯一可与之相较的倚靠便是手握兵权位高权重的傅翾,这一点太后自然也清楚。
云映初算了算留给他们的时机,无论再怎么紧锣密鼓,还是太过仓促了。
“多谢太医,还请务必长续陛下之生息,妾身感激不尽。”云映初抬手让燕草将装着赐金的锦囊奉给院正。
“不敢当侯夫人如此礼谢,侍奉陛下本为太医院职责所在。”院正诚惶诚恐地接过,“臣与太医院上下必当竭尽全力。”
挥退太医之后,云映初坐在太皇太后的矮榻一旁,示意冯常侍近前来。
“你去安排人手,越多越好,装作搜查庑殿与未央宫四处,暗中监察殿中诸人举动,对外称今日陛下急病,疑似有人行刺,而并非因旧疾之故,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