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侯夫人的话,汝南王妃正在前院与太祝清谈。”少祝恭敬地回道。
云映初心中隐隐有些疑虑。按照京中贵眷惯常的处事风格,断没有近在咫尺却不相见寒暄的道理,若是三两句话的表面功夫都舍不得做,未免也太难看了。
武宁侯府炙手可热,这些空有虚衔的宗室命妇向来巴不得与她多亲近一些,明面上的礼数虽然不可违逆,但落到实处,长安之内也只有禁中两宫和天子能让她亲拜,私下场合里这些旁门宗亲何人敢要她依礼参谒。
“既然王妃同临,我当先去拜会,之后再来拜谒神君。”云映初猜测汝南王妃身为太后姊妹,或许对傅家的人尤为不忿些。只是朝堂上的清算又不在于一两口闲气,她无意与汝南王妃争这些上下高低。
“还请侯夫人留步。汝南王妃不过是在掷珓问神,故而不便立时与夫人相见。夫人何不拜过神君之后再绕道前院,也是一样的礼数周全。”少祝恭敬地说道。
姜氏也劝道:“正是这个道理。”
“也罢。”云映初权衡片刻,想不出其中有什么不妥,便与姜氏一同返回主殿。
姜氏先行一步迈入殿中,云映初刚要随她一同入内,却被少祝出声拦下。
云映初转头看向少祝。
少祝满面战战兢兢的恭谨:“侯夫人有所不知,神君自有喜好,为保如愿,每次祈福神殿当中只能留有一人。”
“祠祝不在殿中如何完礼?”云映初问道。
“神通广大,发愿降福何必假祠祝之手。”少祝回答。
云映初在燕草和秦桑犹疑的神色中后退一步,让少祝千恭万敬地关上殿门。
熏风扫过主殿外空旷的院落,卷起合欢的香气与祝祷时燃烧捻香的气息,除了风声树色,这处常有达官贵人流连的地方此时寂静地如同旷谷幽林。
“主殿的堂院为何无人?”云映初觉得这处神祠实在与她先前去过的庙宇多有不同,她从未见过如此清净的所在,哪怕是徐州山中居士静修的宅院,也没有这般沉寂。“回侯夫人的话。”少祝谨守礼制,远远站在云映初三步之外,说话间不敢抬眼,“神殿肃穆,不好常常扰动,负责洒扫童子们一日只往来四次,其余时刻皆是由我等打理,除进香祈福的贵客,闲人一概不能入内。”
“我听闻神祠向来祷祀辐辏,怎么一路上不曾见到别的香客?”
“汝南王妃一早便与太祝定下今日要来卜筮,故祠中今日不见外客。”少祝说。
姜氏致祷的时间不长,片刻之后就见她近身侍女推开殿门。姜氏笑意盈盈地为云映初让开道路:“快去吧。我为你求了一遍,你再亲去告知神明必定更为灵验。”
殿门在身后合拢。云映初站在殿内,眼前灯烛虽多但也照不通透辽廓的神殿,一片昏暗之间,她抬起头看向神殿正中,神君高大的神像威严垂首,俯瞰着尘世众生。
并不厚实的殿门仿佛隔绝了一切声息,殿外簌簌的风声仿佛就此停歇,连姜氏和少祝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天地间不平事如涓滴之于瀚海,昔年豫州离乱,呼号发愿之人何其广也,哀声苦祷之声何其诚也,难道世事可曾为之改换丝毫吗?若是神明真如传说中慈悲通达,而今也不该是这般世道。
黎首怏怏,生民劳劳,较之于此,她十余年来已是万般顺遂,又有什么好为自己求的呢?
云映初心中叹了一口气,与其求怜于神明,不如躬行于世事,这些虚行还是早些了了吧。她伸手示意燕草和秦桑焚香,准备速战速决。二人会意将兰艾柏檀投入香炉,合上炉盖后,袅袅的青烟渐次升起,草木焚烧的香气在不知不觉间压过香囊中合欢的气息。
云映初走上前去,正准备下拜——
“映初,久违了。”
轻悄的声音落在寂静的神殿当中如同惊雷乍响。
燕草和秦桑被这骤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向云映初靠近。
云映初几乎是在对方出声的同一时刻便悚然惊动,她迅速起身转向声音传出的位置。
繁复的配饰在云映初的动作间锵然轻响,泠泠余音中,巍巍神像的阴影背后缓步绕出来了一个云映初极为熟悉的身影。
“邹逸。”
云映初面色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