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闭上眼睛,若非当初是她亲自入宫验证的消息,甫一听说这桩开玩笑似的婚事她都不大相信这是真的。
傅翾位高权重,是太皇太后架栋托梁的倚仗,他手下的幽云边军是稳定大梁万里江山的基石,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选择与太后一党的地方太守之女结姻,太荒谬了。
当时她与大多数人一样认为这或许是太皇太后又在谋划什么不为人知的大棋,又或者只是傅翾不愿见到徐兖二州联姻闭塞青州才强行把云映初横夺过来,这样的动机之下,他不苛待云映初就已经算是好结果,遑论他会对云映初心存怜惜。更何况傅翾历经两朝,沙场上的腥风血雨和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于他而言都见得多了,人心总是越变越硬越变越冷的,她那小侄女虽然颇有几分颜色,但是这点分量放在江山社稷的权衡之上,未免有些太过微不足道。
可是今日一见......
姜氏看向前方,透过障帷与车马重重叠叠的遮挡,她看见骑在马上的傅翾矮身下来与车内的云映初说着什么,虽然离得远她看得不甚分明,但是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种不同于外的温柔亲近。
这怎么可能呢?她这位小侄女给傅翾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这是一出专门演给她看的戏?
“我看大伯母这是想先铺垫一下,试着探听探听幕府的底细。”云映初坐在车驾中,隔着一层薄纱制成的车帷与傅翾说话。
傅翾知道其中关系复杂,两家亲缘和立场纠缠不清,云映初遇事审慎小心,在中间处理起来必然劳心费神,他不想让她这么劳累:“无论今日太后说什么,还是往后大伯母说什么,你要是有顾虑一概推给我就好。”
云映初摇了摇头:“这样的事以后多了去了,哪能事事都推给你,我有分寸,你在外宴上不必太担心我。”
傅翾也知道劝不动她,向她拱手笑说:“那我就多谢夫人关怀了。”
镇北将军幕府坐落在延寿里,距离未央宫极近,说话间,车队就行至宫墙夹道。
东掖门就在眼前,云映初让傅翾送到这里就好。姜氏看着傅翾与云映初又说了几句话,才带人调转方向准备去往司马门。
她看着云映初下了车,自己也赶忙跟上。
姜氏走到云映初身边挽上她的手臂,语调和煦地调侃她:“我看武宁侯还是很珍重你的,这一点路程也要亲自把你送到宫门才放心。”
云映初低头默默不语,外人看来完全是一副羞涩讷言的模样。
“这样才好。”姜氏拉着她向掖门走去,“当初我们听闻陛下赐婚,全家上下都为你担忧,如今看你得了个好归宿,我和你伯父从此也就心安了,且等我回家后写信说与你父母,也好叫他们少些记挂。”
“陛下赐婚哪有不好的。”云映初轻声说道。
姜氏却叹了一声,收敛了神色:“你还小,不知道其中的复杂凶险。”
她看了看四周,确认身旁只有两人亲信后小声告诫云映初:“但凡沾了圣喻的事,没有一件不是为了平衡朝堂巩固九州所做,哪怕姻缘也是一样。”
姜氏拽了拽云映初的衣袖,让她认真听自己说:“当初我们都以为傅翾求娶你是背后有什么权衡谋划,没想到如今看来,他还是对你有些情谊在的。”
姜氏这是在试探自己,云映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蓦然一紧。
显然,姜氏是想探听傅翾与自己一年来的相处内情,如果她当真在深宅内院苦苦支撑,这句恭维横加在心头,又兼着她远嫁奔波一年来难见亲朋,现在面对同族的长辈难道不会想要诉苦吗?
云映初刻意沉默了一会儿,姜氏没有及时听见她的下文,瞬间察觉出其中有异,追问道:“阿晏,怎么不说话?有什么烦心事与伯母说,伯母好为你想办法。”
“没什么烦心事,一切都好。”云映初知道不能让姜氏太过顺利地达到目的,越是沉静推诿才越能让对方坚信自己谋划的方向是正确的,“就是许久不见家人了,如今难免感怀。”
“可怜孩子。”姜氏一听她话音就知道此路可行,耐下心来安慰她,“往后想家便来找伯母。”
绕过夹道青槐的遮挡,一辆马车出现在她们眼前,有人站在旁边正伸手准备接车中人下车,姜氏笑着指给云映初看:“看来这也是位心疼自家夫人的,就跟武宁侯心疼你一样。”
夫妇二人背对着她们,云映初却没来由地觉得那男子背影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
那对夫妇转过身来。
云映初瞬间睁大了眼睛。
-
“......映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