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七日,镇北将军傅翾率兵至,朔平解围。
与援兵同时赶来的,还有百余车净水。
傅翾接手朔平军政,扫平城外残余北狄兵马之后,重新整饬城中防务,将巡边期间发生的大小事宜尽数料理。北狄再次远遁漠北。
幕府上下无论前堂后院,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报更的锣声早就不知响了几遍了,一墙之隔仍然是灯烛明朗。
“最近真是没有一天安生日子。”燕草故作老成地感叹了一声,她正在清理桌案上的文书,这几日云映初把大大小小的卷札摊了一地,为防自己找不到就没让她们收拾,如今已经是堆山码海的一片。
身旁整理被褥铺盖的秦桑听见她的抱怨,不由得笑了一声:“可不是,眼看着都给你累老了十岁有余。”
燕草切了一声:“我哪称得上累,小姐才是真要累坏了。”
“将军都回来了,城内一切太平,小姐也能歇歇......”
“秦桑。”秦桑抬起头,看见云映初从另一侧的耳房走过来,面色十分严峻。
“夫人,怎么了?”秦桑有些慌张,武宁侯已经回城,难道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去年我在家时,父亲母亲为我置办的嫁妆单子你可还记得?”
去年?秦桑想,那就应当是与邹家的那一场。
“不大记得了。”秦桑迟疑地开口,她不知道云映初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或许家中有留底?”
云映初走进内室,招手让燕草和秦桑一同进来。
“当时你辅助我母亲操持这些,我问你,当时那一批东西,与我嫁与傅翾时的可有区别吗?”
秦桑仔细回想了一下:“府君大人和夫人应当多添了些。”
“没有少的?”
“没有。”秦桑这回十分笃定。
云映初得到回复,定定地坐到案几前。
她刚才翻看了长姊给她的回信。长姊说,父母并无什么银环之类的信物,只是当年商议她与邹家婚事的时候,两边结姻定盟,打了一对镯子,说是要给各自子女带着,亲迎礼成,便能合二为一。
之后诸般事宜远超出当初两家所望,她往后也就不知道这对镯子具体落到了谁的手中。
那,难道是当时退回聘金书信的时候,把镯子一同退回去了?
“当时父亲母亲有没有说过,两家各自留下什么信物不曾?”云映初问道。
“这我不大清楚,与邹家往来都是府君亲自迎送,小姐恐怕要问问府君和夫人了。”
“为我研墨。”云映初挽起衣袖,在桌案上铺开一张绢帛。
“写什么呢?”
云映初向内室垂帘外望去,傅翾从外间含笑走来。
“向父母写封家信。这几日的事情他们也该知道了,不报声平安难免他们担心。外面的事都办完了?”燕草秦桑对视一眼,默默行礼退下。
“办完了。”傅翾坐到云映初身边,“这几日苦了你了。”
云映初摇了摇头:“有什么苦不苦的,边郡上下不都是这么过来。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你亲自检查一下?”傅翾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云映初斜了他一眼:“不要。我都要累死了。”
“你放才还说不苦,怎么现在又叫起累来了。”傅翾拉过云映初执笔的那只手,沿着筋骨轻轻按揉。
“此一时彼一时——你还通按跷?”云映初觉得手腕上松快了许多,不由得有些惊讶。
“军中常有伤病,多少都通些。”傅翾说道。“我听伏寅说,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先是差点儿被那两个北狄人掳走,后来又忙着在城内查内奸设赈所,平日里还要去城中各处安抚民心。”
傅翾面色柔和,带着难以描摹的疼惜:“我回来得还是太晚了,竟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云映初轻叹一声,转过头来正对傅翾:“严家马场的事情姑且不算,设赈所这些事怎么能是受罪呢?你作为节制边郡的镇北将军,先帝敕封的武宁侯,难道也会觉得克平外侮是受罪吗?”
“当然不是。”傅翾顷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其位则谋其政,于事上理当如此,但是于情......
“我还是觉得心疼。”
“既然心疼,”云映初摩挲着傅翾常年扣箭而起了厚茧的指腹,“那你跟我讲讲,那些北狄细作们,最后是怎么处理。”
傅翾失笑:“怎么一上来就要问公事?我还等着你向我兴师问罪呢,怎么觉得这就要回朝述职了。”
他倾身上前,在云映初耳畔轻声说:“从城门见你,到现在,你只说了一次想我。”
“那你呢?”云映初转头贴上他的面颊,“将军想不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