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映初指尖略沾了些熟水,在木几上勾画:“青州向北,有幽云良马场,向西有沃田铁矿。若事如我所料,则其必图之,又怎会允许徐兖二州联手将其闭之海上。”
“此之一事,青州所欲,远胜豫州、长安。再者,围堵送嫁车队的甲士,着两当铠,持精铁造环首刀,这是幽云边军惯常的装束,我记得青州太守是有一子封镇北将军,节制幽云边军一部。”她弹去指尖多余的水珠,看向云映褘:“阿姊如今明白为何青州欲致我与二哥于死地了。”
“你这......太凶险了,青州若为此,当趁此机会夺你二人性命,事成之后,大可推脱给叛军作乱,家里恐怕也难知原委。”云映褘一阵后怕。
“正是此理,阿姊,我当时也想着恐怕难再相见了。”云映初叹道,“可是不知怎的,那人却转了心意,只分了一队人马将我与二哥并余下人员财帛一同送返彭邑。”
“或许,他畏于你称婚事为太后亲许?”云映褘猜测。
云映初同样十分不解:“二哥一早便声明来路,他依旧一意孤行,不像是为此。”
“不过,你与邹逸的婚事几时得太后恩许?我竟不知道。”
云映初狡黠一笑:“年初父亲依例上贺表,其中小提了一句我的婚事,堂哥如今任职侍中,他回信说太后听闻此事称善。虽无明旨口谕,也算得太后恩许。”
云映褘听她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做出假传圣旨这等死罪,一时不知作何才好:“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此事传将出去,你不要命了。”
“本来事由便是他矫诏滥权在先,他难道还敢与我到未央宫对峙不成?这本就是笔糊涂账,既然我如今还留得性命,两厢便都糊涂着吧。”
“你倒是看得开。但此事决不能善罢甘休,否则便是欺我云氏无人了。”云映褘不料她如此泰然,倒放心不少。
“当然不会如此了了。”云映初恨恨说道,“我必与青州算这笔账。”
“这是自然。”云映褘见她如同孩提时候生气咬牙,心下自觉可爱,但转念又想起云映初如今悬而未决的婚事,“此事并非只唯我云家之祸,你夫家可有说什么?”
云映初郁郁开口:“事发之时车队里本来就有邹家派来接亲的人,回途上有甲士伴着,不好脱身,待到彭邑,便遣他们去兖州送信。后来两家本已商结此事,待到八月前来迎我,只是兖州先太守——”
“我知道,我知道,晏晏不必说了。”云映褘看她神色难过,连忙止了话头。
去年七月间,兖州太守辞世。依礼,其子须侍孝期三年,期间不得婚娶。
云映初与邹逸的婚事,自然也因此耽搁下来。
“姊姊不必为我伤怀。”云映初勉强一笑,“左不过是在家中多呆些时日,我反而自在。”
云映褘试探着问道:“晏晏,你同我说实话,你是真不介意吗?”
云映初默默良久,方才滞涩开口道:“不瞒阿姊,我又怎会毫不介怀。”
云邹两家是祖父母辈的交情,三代人来往热络,云映初与邹逸自幼相识,早早便定下姻亲,并非仅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人实为两心相许。高堂和顺,夫妻同心,本该是上上佳缘,谁承想这般天赐良缘竟波折至此。
“如此说出来倒好些,五内郁结是要生病的,你这般年岁何须深沉寡言,少听夫子说什么‘言有招祸,行有招辱’,在彭邑难道还有人敢定你的罪不成?”云映褘深知云映初从来行动缜密心思深沉,就怕她遇事思虑太过反伤己身。“我记得邹逸听闻此事后遣人稍信,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他劝我且宽心,将与父亲商议另择吉日与我完婚。”云映初不由得想起,自儿时两人相识,每次相逢都与他十分投契,前年她及笄之礼方过,两家因事相聚,席下邹逸珍重递上一双玉佩,称欲请椿堂求亲徐州云氏,云映初至今仍记得灯火摇曳中,邹逸执礼相问:“云三小姐可愿垂允?”。
她又如何不愿意呢?
云映褘见她提及邹逸便神思不属,正欲打趣两句,好让云映初松快松快精神,不待开口,云映初便强撑着同她笑道:“不说这些了。虽然此行凶险,但我毕竟也是行至西岭脚下,近看西岭风光不逊于我们当年所见的荆州山水。”遥记西岭险峰巍峨,上多松柏,想来无论冬夏,苍翠恒常,风送烈烈残阳,肖似......云映初蓦然一抖。
“如此,你快些同我说来。”云映褘此时巴不得能来打个岔,让云映初不再拘泥于此番祸事。
只是姐妹二人尚未闲叙几句,外间侍女又来传话,说父亲母亲要她们前往合光厅。
虽不知何事,云映褘心里却没来由的有些不安定,整顿好自己与云映初的仪容,便一同向合光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