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向前,耳听得车外刀兵相接,桐油浓郁古怪的味道伴随血腥气弥漫开来。
这伙贼人并非为劫夺财物。
云映初心越来越沉。
车队从头至尾,先头是开路尖兵,尖兵之后是仪仗,二哥率领亲卫扈从拱卫主车,再然后才是漫长的陪嫁车队。
若来人是山贼草寇或叛军流兵,不识得她们来路,只是眼红陪嫁要拦路打劫,也断不会一头扎进亲卫队中厮杀,更何况交兵至此,连嫁妆中瓷器杯盏碰碎之声也不曾听闻,可见不是为金银财帛而来。
不是为财,那便只能是为人。
云映初如今刚过及笄之年,乍遇此事一时间心乱如麻,手抖得厉害。她使劲握了下拳头,默默告诫自己,生死之事,静以幽者,定而制胜。
云映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心神。
何人宁可冒着得罪干净徐兖二州的风险,也要拆了这桩婚事?或者说,云邹两姓之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又会给谁造成系颈之危?
今上年幼,两宫纵其亲争权于朝堂,对地方州府辖制渐弛,这已经不是朝夕之事,断不会因一段姻亲而下死手,即便真是如此,天家有仪,也会明诏天下,禁出王命,但非明帜反叛,天下诸侯安敢不从?更何况较之自立于外的诸侯,父亲对朝廷一向还是恭谨的。
又或许是豫州太守因先前父亲不允其借兵而怀恨在心?如今豫州境内多有不安,豫州太守尚且自顾不暇,为一时意气而树二敌于身侧,断无此理。
那么......
车外厮杀声渐小,一阵均匀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逐渐覆压上来。
“来者何人?”
云映初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抖。
那是二哥的声音。
虽然云骧极力压制,依然听得出是在强撑仪态。必然是在刚才与歹人交手时受伤了。
道逢不测以来,云映初第一次惊慌到一瞬间不知所措。
一阵金石摩擦响动,像是来人于马上执剑拱手,剑声清越,非百炼神兵无以得臻此境。
“某奉诏平叛,尔等安敢阻道?”
来人语调平缓,声音却阴鹜至极,杀伐之意隐隐而见。
刚刚经历一场恶仗,亲卫本就折损了些,方才此人名号未宣,刀兵先至,竟将余下的亲卫与流兵一并围杀。
休说其不知流兵何许模样,这分明就是有意杀伤云家亲卫。但云骧此时顾忌着云映初,心里虽然深恨这个这个如同算着时辰前来赴宴的不速之客,一时也不好与他硬碰硬,只好先敷衍上。
“在下徐州云骧,今少妹许婚兖州邹氏次子,骧奉亲命送嫁。不想途中竟遇叛军,多谢将军相救。敢问将军姓名?待事稍安,云氏上下愿拜府相谢。”
来人并未理会这一番言辞,云映初只听得马蹄倦倦向前,停在车驾不远处。
“天子诏令,除恶务本,敢有从逆者,格、杀、勿、论。”
但听话音方落,无数佩刀同时出鞘,军士随声呼和。
“将军!不知从逆二字何处说来!我云家世代忠良,高皇帝念我祖上从龙之功,赐爵传家,亦不敢矜功自伐,幸蒙两朝恩泽,授家君太守之任,又奉今上恩许,遣舍妹于归邹氏,但有君命,安敢有违?今日实是遘逢逆害,万望将军三思!他日述功建章,我云家愿为将军请功!”
云骧一人对峙千数训练有素的骑兵甲士,情急之下牵动伤口,说到最后都有些呛咳。他一边试图稳住局面,一边迅速分析起来者何人,为何一定要致他们于死地。
“你不必以云门富贵相胁。”来人哂笑一声,马蹄声再次响起,其声渐远中骤然听得,“动手。”
“且慢!”
云骧比旁人都快一步,不待对面甲兵有所动作,即刻转头斥道:“你回去!”
云映初掀开车驾帷幔,起身喝道:“我乃徐州太守云兴之女,兖州太守次子左将军邹逸之妻,婚嫁之约,太后亲许,尔等言必称上喻,如今竟敢违逆御笔,欲戗杀臣妻。青州上下难道不会因为你们而得罪吗?”
身后燕草焦急地轻拽云映初委地的裙摆,害怕地连声轻唤她:“小姐,小姐......”
云映初定了定神,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因为恐惧而发抖。
“尔等不知死吗?”
“青州,”云映初咬牙喊出青州二字后稍一停顿,“不知死吗?”
那人策马转身,双眼直直盯着云映初,反手收剑入鞘,拿起立在一旁的长枪,打马上前。
云骧怕他对云映初不利,刚准备动手阻拦,还未动作就被一旁骑兵围夹在当中将他拽下了马。
云映初眼见那人行至近前,心下亦是慌乱害怕至极,强撑着与他对视。
目光所及,只见那人身着精钢细锻的明光铠,许是习武之人身形本就强健,再加上铠甲衬托,眼见他向自己走来,竟如一堵城墙、一脉山岳,威慑之意远胜从前。
虽然早知此人出身不俗,仔细察看之下更是令人瞠目,除铠甲、头盔之上的雕饰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大师手笔,面甲更是细细刻有麒麟纹样,护卫之详尽,只余一双鹰隼般锐厉肃杀的眉目。
来人停在云映初面前方及一丈之地,举起手中长枪。
云骧奋力挣扎,试图前去护卫云映初,但被数个甲士枷持,一时间也无可奈何。
云映初竭力隐藏身体因害怕而不住颤抖。为了行路方便,拜别父母后她便换上襦裙,所幸为御寒披了件齐纨所制的复袍,尚可将双手隐于广袖中,不令示弱于人。
来人写意自如地挑起枪尖,那寻常人手抬肩抗都未必能挪动的破阵神兵,在他手下竟如臂使指。
慑人的寒芒裹挟着杀伐血气,稳稳停在云映初面前一寸,她甚至感受到了林间泥土的馥郁气息。
云映初的步摇绶穗早在刚才的动乱中失了仪制,纷纷从前额垂坠而下,似拟蔽、扇之效。那人略翻枪头,将这些遮蔽缓缓挑至一旁。
云映初恨来人不知礼数,一时气恼下不顾形势深瞪了那人一眼,却见对方骤然挑眉张目。
天光向晚,山风呼啸着迎上此地数千锋刃,令人闻之而慑命。
云映初的衣袍被山风席卷,金丝银线在斜阳下照映灼灼华光。
逆光难辨对方神情,云映初却没来由地觉得那人眉目似乎含笑。
寒光一闪,对方骤然收回长枪。
云映初被这突然的变动吓得踉跄了一步,幸亏燕草在身后支撑才不致失态。
他转身打马离开。
“前方叛兵作乱,小姐千金贵体,不可临险地,还是请回吧。”
声音随风而逝,但见西风漫卷红袍,折杀西岭之上残阳流照。
这场突如其来的动荡随着仅剩的日光一同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