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遥海见状,便继续道,“很好!也唯有这第五条,需要你们每一个人自己配合,请大家务必打起精神来!我和石医官就在此,小顾大人也就在此,益州不愈,我们绝不擅离!”
“你幼妹遭受迫害时,你又为何远离在外,不来救她?”
阿因见方才的话奏效,肖云翎定在了原地,便愈发得寸进尺,再次激道。
“我刚才手下留情,就是因为看你们也是姐妹三人让我想到我的妹妹。”玉面具后的眼神变得狠辣起来,“你再多嘴,我立刻便杀了你们。”
说罢手指立时从腰间捻了三根玉色冰针出来,此针通体晶莹,长约一指,宽则不足指缝间隙,头尾更为纤细锋利,正是她的独门暗器凤翎针。她眼牵手动,三针簌簌飞出,眸中精光也狠厉射到,凤翎针的速度比眼光更快,阿因几乎是刚看到她的捻针动作,三根冰针已一一落至她眼前了。
只是冰针的目的不在于伤她,而是直接竖插进了她面前的石阶之中,石板坚硬,冰针仍是硬生生凿入其内,在阶面爆开了几道裂纹,离阿因的足尖不过一寸。
后者见她发了脾气,也被震慑住,不敢继续多嘴,她双手下意识在身后各自悄悄护住阿缘阿债,以防对方真的要再对她们不利。
肖云翎见三姐妹紧紧依偎在一起,眼一闭泄了杀气,她缓缓转身再往上走,脚下两步一迈,这条路离登顶所剩的台阶已经不足一半了,头顶风转云沉,时辰也已近傍晚,而天光尚亮,日头未落,月轮初升,大家都有伴。
唯她凛然孑行的身影在山中,利落又潇洒。
你我道她寡合不群。
她却从不以为孤独。
六百级台阶踏过,周遭山景越发渺小,陡峭高阶级级延伸,两侧是悬空石壁,低头便可看见桃花江翻浪滔天。
肖云翎行至此处,闻得身后有人影脚步声渐近,她放慢步子,来者武功极高,似是一人跟随,但肖云翎仔细辨别,便知身后来的根本不是一人,而是四人,当是央月教春夏秋冬四坛的分坛主到了。
春分坛青龙主,夏分坛朱雀主,秋分坛白虎主,冬分坛玄武主。四人乃是央月教教主之下,仅次于大祭司的掌实权者。而圣女,为教内第一高衔,承的是护佑全教的祥瑞之名,亦有资格决议教中事务。外界皆以为圣女得教主佳遇,获全教礼待,是足以代表央月教立场的尊贵神女,其实教内人人皆知,现任教主接位后的圣女不过是一接访百姓、巡游展示时才会抬出来的名头装饰。而建教以来,也唯有阿娜莎这第一任圣女曾兼任大祭司,掌过实权。现在的央月教,圣女不知所踪,祭祀空缺无人,最高等的就是这四位分坛主了。
步子戛然而止,肖云翎兀地顿住身形,转向后来。那跟在其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消失了,肖云翎将手按在剑鞘顶侧,主动道,“要打便尽快,天都要黑了,我可不想留下过夜。”
“今夜若能平安过去,最凶险的时候才算过去了。”赵将军叹了口气,道,“石医官可还要回东所?”
“赵将军,你放心,东所有外公在,我今晚就在府里研药,赵小姐有事便可随时传我。”
“多谢,凝眸就拜托你了。”赵将军再次道谢后,便即出府回去值守了。
屿王营地就搭在城门外,益州大疫的防卫与□□都已由他接管,赵将军的兵力用于城内的倒是趋于减少,只是眼下对于他的守城军来说,保护屿王此行两月的周全,才是他们接下来的重点。
因此他忙碌并不少于前期,屿王虽明令无需他出城来守卫自己的安全等事项,但他仍然夜夜守在城门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放了一只不清楚底细的苍蝇去了屿王的大帐。可他眼睛长在了前面,却失了对后方的掌控,自己的幼女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偷跑了出去,还染了疫病回来。
这边石焉正头痛欲裂,她给赵凝眸开了些对症的急药先稳住精神,这些药和在东所给病人服下的大致相同,都只是对标的缓和之物,如果找不到解毒的办法,不过是白白拖长他们的生命在这世上多受几日病躯折磨罢了。
回到自己的客房,她怕凝眸那边的院子随时要来叫人,因此并不解下面纱,桌案对面的小轩窗上镶了许多处镂空的花格,正好透进外面的风水来,阵雨声声入耳,冽风历历迷眼,原本的绢布已在先前赶回的路上淋的透湿,她怕过了东所的污气给凝眸,便特意在进房探视前更换了干净的素布蒙面,此刻覆在脸上也变得冷冰冰的刺人。她从包袱里翻出自己学医以来常常随笔所记的《观古医笔记》,坐下翻读回顾,以求获得解毒的灵感。
石焉的百毒不侵之身是来源于幼时就曾以身试过百毒,又与母亲学会了解此百毒。而后在杭城的几年,她苦读医典,撰写心得,每每行医义诊时,也总是得到药到病除、妙手仁心,诸如此类的感谢溢美之词,就难免自以为自己真能成为医学大家,无往不胜了。然而仅这一年,现实就给了她两个巨大的教训,爷爷的毒她无法根治,益州的毒她也束手无策。
不是她的医术还差得远,而是病与毒进的太快,医者往往只能跟在其后急急追赶,见招拆招。济世救人者定是心怀仁慈之辈,因此医术再高,也总是难敌那无所不用其极欲祸害人间的研毒之人。
如今就已这般艰难,更不知千百年后会怎样,医者与毒师的较量,孰会更高一筹?那时会不会有一个清静无害的世间?她只期盼能向前辈先行者那样,著一本解毒医典,多留些辟毒经验。至于其他的,自有后来人。
石焉支着脑袋,她已经十余天没有安心睡过长觉了,此刻更是疲乏不堪,身体倦怠,偏偏她脑中焦虑不已,毫无睡意,两相冲撞之下,只觉得一边胸闷一边头晕。天光已去,傍晚来临,面前的白纸黑字越发暗淡,她点上蜡烛,眼前虽清楚了许多,可头脑中还是郁郁满满,仿佛被诸多东西填塞住,一会东一会西,又是冒出裘氏儿子的求生面孔,又是闪现这段日子所目睹的数十具尸体焚烧的画面。她心情起伏,几近崩溃,遂起身出门,走至廊下。
屋门打开的瞬间,落雨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雨结成水柱从廊檐上倾洒下来,形成密织的网帘,把她困在帷幕的这边,看不清外界的模样,无力感如同头顶夜色,全面笼罩起地上的单薄身影,叫她分不清是哪块是天空,哪块是乌云。眼泪就这样不可控制地流出,她依靠着身侧的廊柱,抱膝蹲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赵将军遣去了前院防止更多传染,只留了几个贴身伺候的在凝眸院中,石焉的客房更是无人经至,她在此终于可以稍微哭出声来,也不必担心被听见。或许只有雨声,能明白她心中抑郁。
泪眼迷蒙中,她面前景象逐渐全部黑了下去,身周又起了团团大雾,在这片黑暗与浓雾中,她看到远处似有人被架上高台,还听到凄厉的惨叫贯耳穿膜,那声音好尖锐,喊的她头疼欲裂,又忽远忽近,似乎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喊叫,她感到心里浮现出巨大的痛苦,便哭的更伤心,却又一步也上不了前。
颈中的金鳞蛊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躁动不安,急切地沿着江珠颈盒攀爬磨打,逐渐逐渐,天黑的更厉害,远处仅有的一丝光源也灭了下去。石焉如泰山压顶般,心里重重一沉,听得远处叫声似乎没了声音,人影也散成了烟尘。她再也忍受不住,放声大喊了出来,颈中金鳞蛊受载体感召,一同嘶叫起来,一人一虫喊的凄厉破碎,声音竟与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
尖锐的叫声穿破梦境,透过魂魄,抵达至石焉现实的躯体中来。
似乎是一个长梦,她终于从惊叫中醒来。
脑中混沌已经重新聚起,只有泪水还在簌簌地淌,心口还在难言地疼,石焉很擅长处理噩梦刚过的绝望困境,她并未睁开眼睛,只需缓得一缓,她便能让自己恢复如常。
可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到有一双温热湿润的手,先一步来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安抚她可怖的心境。
她缓缓睁开双眼,透过湿润交缠的睫毛,看见了一副立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