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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四章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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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还要躲到几时?”

寺庙里的男子长跪半日,起身时并不见踉跄,他原是常来此处拜惯了的。轻轻将牌位放好,他转过脸,对着半扇破败窗户的外面道。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江南从阴影处翻窗跃入,问道。

“从一开始。”男子展开手中的折扇,轻轻笑道,“你轻功很好,若换了以前的我是肯定发现不了的,可这些天,我日夜警觉,一直在等你。”

“等我?”

“你背后的人派你来摸我的底,我背后的人自然也要知道你的,只不过比起自己劳力涉险,倒不如引蛇出洞,我将计就计。”

江南听他寥寥几语,已出了一身冷汗,他养成了习惯,对待命令向来只管执行与否,从不多虑一步,也不少想一寸。可眼前人武功未知,还兼智谋,想必一定是太子身边的得力干将。而他呢,他对于屿王,可有什么特别的贡献吗?如若不是家世恩遇,他被人取而代之,又有什么不可以。既然在筹谋上帮不了殿下更多,他自然是要在武功上力求更高,至少绝不能让屿王在要拼命的场合上败给太子。

想到这里,江南突然感到在眼前人的身上有一股与自己非常相似,却又有所不同的味道。为奴为仆者,不过皆是揽罪责至己身,献性命于主上,降刑罚时压制自抑,有荣宠便感恩戴德。连师父都嗤笑过他身上的奴性太重,江湖气几近于无,天生该供驱使于隐秘暗夜,而非光明随性于侠义武林。可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心甘情愿替他人卖命,全他人功名,不是认命,是自知之明。这就是和面前人的不同之处,他没这个人的才智,自然也没这个人的野心,做这份刺客的差事,自己说不上饮之如饴,却也没什么不志不甘。可眼前人显然是被迫屈膝,居于此职,或为生计困,或有其他机缘,只看他虽然笑着,然而眉间的愁云,却比自己浓的多了。

“那么你得逞了,又想如何?”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年龄,师从。”

“你想的挺美的。”江南本就是为了试他的武功,当即不再多语,随手拿了身边支窗的叉竿,欺身攻来。

手拿折扇的男子见对方去摸竹竿,便知其要突然发难,立刻闪身躲过,转瞬便避去了另一边,江南手中竹竿只碰到了下他的白衣一角,留下一道灰尘污痕。

“年轻人火气盛可以理解。”那人折扇轻扇,语气中尽是说不出的轻慢与挑逗,他将衣摆下方的灰尘一一掸去,才慢条斯理道,“英国公那一役,你的武功招式如何,都已被我作壁上观瞧去了,所以今日我是不打算与你交手的。”

江南不善言辞,更不懂他口中的典故,只是回道,“可我还不知道你的。”

说罢便又出手袭去,这次他心中对对面的轻功有了些考量,若刚才试探时只用了五成的速度,此刻便用足了八成,再不给对方躲闪的余地。他不知对方已知晓自己左利手的秘密,便仍一味用右手挥竿进攻。那男子眼看躲不过,只得举扇回应。

这段时日,江南已在石老的点拨之下日日坚持修习心法、循环冲穴,如今的内功比之以前又有进益,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招式和内力上都已完全压制了对方。可不论他如何占据上风,却并不能真正伤害那人分毫,对方武功路数十分少见不说,内功家法也是奇特无门,每每他薄弱之处已在自己手边,都能出其不意滑溜开来,像海中游鱼,捉摸不定。

数十招后,那人虽无法在江南身上讨到任何好处,却也一直自保,不至落于狼狈境地,只是他心知再打下去,必定迟早被抓住破绽,便寻了个机会抽身撤开,眼看江南又要上来,立刻道,“我叫叶开显,少侠满意了?”

“江南。”他不想占谁的便宜,遂也自报家门回道。

“江南?两个月前在杭城和玉面夫人交手了百招的那位?”男子皱了眉,眼里似有惊讶之色。

“你也在现场?”

“哈哈,我不在,但是少侠的名号已经传扬四海了。”男子舒展了眉头,笑道,“太高调对我们这种人可不一定有利啊,麻烦或许会比你想象的更多。用得好了事半功倍,不好甚至会牵连主上,不知道屿王殿下,对此是什么看法啊?”

“屿王府宽敞,不会容不下我,不用你挑拨。”窗外夕阳暗去,江南转身便要走,他最后道,“不打扰你和你妹妹团聚了,告辞。”

这边肖云翎也带着几人出了石窟,待一行人会面后,眼见天色渐晚,便一道赴就近的亭中用晚饭,无尽崖上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切随心随性,几人快活享用美食,期间肖云翎敲打提点裴青染方才比武中的急躁之处,宋西州也时不时插话提问,甚至裴青染非缠着简梅烛菜刚到嘴中便放下碗筷又去旁的空地之上比划演示了一番,而后才又回到桌上继续用饭,石焉与秋娘均是相视一笑,默默不语。

饭后简裴二人带着宋西州先去了住处安置,肖云翎则带着石焉并肩慢慢沿着崖边漫步,秋娘缓步跟在后头。

“宋西州这丫头,倒是挺招人喜欢,一点不怯生。”肖云翎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石焉。

“是,西州比我那时候,勇敢太多了。”石焉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崖边风大,裙摆被吹的不停拍打在小腿上,带起一片生疼,她边走边伸手理一理自己被吹散的碎发,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你这次来对我倒生疏了许多,心里若有什么事,不许瞒我。”肖云翎双手背后,慢慢往前走着,见石焉并未回复,便继续道,“你啊,从小大家都说你长得像我,偏偏行动做派却半点不像,十足十复刻了你母亲的软性子。说吧,是不是因为澄清大会上我杀山青的事,让你心里不惯了?”

“姨妈,那就恕我直言了。您聪慧明理,耳目遍多,肯定早就知道山青姑娘根本不是凶手。我亦知道,那凶手每杀一人都栽赃是凌霄宫舒云剑所为,肯定让您生气了。您自证清白无错,只是我不明白,您为何要推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出来,把凶手之名扣在她身上呢?”

“你既怪我,便先听听我的理由。”肖云翎道,“卷云洞一共四位弟子,两男两女,大弟子江南被他师父卖给了屿王做杀手,二弟子江北养的放浪,除了练功也在外面接些护镖驱恶的杂活,三弟子山黛虚荣愚蠢,没心没肺,四弟子山青倒聪慧,可却是这四人中最心狠手辣,残忍癫狂的一个。”

“姨妈对卷云洞好像格外了解,也有些看不上?”石焉见江南是屿王府刺客的隐秘事竟被她一语道破,言语中又颇轻蔑,便试探道。

肖云翎似乎很不愿意多提卷云洞似的,她边嗤了声“小门小派”边作出个白眼,然后道,“你可知那山青是个十恶不赦的小魔头,我那样处置了她,根本算不得什么。”

石焉回想起那日少女濒死的惨状,心中泛起一阵不忍,她道,“纵使是十恶不赦的该死之人,作为正义之士,可依律罚,可按道谴。若人人都以你犯我一寸,我便要侵还你一丈为原则,岂不是天下皆是残暴者了。姨妈你和我一样,不是五派中人,我自是没资格说要替他们宽恕,可姨妈也不应擅自替他们决定报仇的方式啊。”

“谁说我是替他们报仇的了?他们的掌门死不死的我才懒得管。我杀她自然有我的道理。”

“妙常愿闻其详。”石焉心知她这位姨妈向来是随心所欲,天下万事,除了自己亲人及凌霄宫中人这两桩,其余闲事半分都不会管,若不是这件事诬陷到了本派头上,她定不予理会,只是肖云翎虽铁石心肠,却也不至于故意在众人面前害死人命。她的确想听听姨妈这样做的缘由。

“山青今年不过十四岁,可手里光为人知的就已沾染了八条人命!她是家乡饥荒,逃难到的卷云洞,一路上杀人饮血,割骨嚼肉,这都是有人亲眼所见的。她拜师以后有了武艺傍身,便更加肆无忌惮,我门下一青衣弟子,就曾在轮派出去至地方分铺打理生意的时候,偶遇她虐杀一孩子泄愤,即便那孩子早已没气了。”

“怎么会…”石焉震惊地长大了嘴巴,回想当时,远远看去那少女弱质纤纤,眉清目俊,怎能是如此…

“妙常,这便是你与我的区别。发生了五位掌门连环被害的案子,你依然会觉得其下弟子兴许能再给那女孩赎罪的机会,可江湖是什么地方,杀人如麻,刀口舔血。我先挑断她手脚以解五派之气,再趁众人不备快剑杀之以示仇怨已报,最后焚尸灭迹。否则五派中的有些人,未必不会拿尸体释恨。只有把这些事做在前面,才能叫那些人自愿离去啊。

山青造过的孽太多,我正好把五派掌门之死也冤在她头上,多这五条不算多。她的死是理所应当,至于其他挑筋焚火这些环节,惟有我肖云翎来做了,其他人才会因着畏惧我的几分,而息事宁人,才能将这个连环惨案钉死在山青的身上。至于那五派信不信,都无所谓,他们中又有几个有能力追查凶手?不过是会拖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门派耗尽力气、自我没落。因此赶紧找到一个公认的凶手报好仇,给五位掌门下了葬,再推出新的掌门来,才是保全门派的最好法子。”

说到这里,肖云翎眯起眼睛,似是在回忆那天的画面,她道,“当时冲上来和我对战的那个男孩一套卷云刀法使的倒真是好,应该就是卷云洞的大弟子江南,自然也应该是那个真正的凶手。他打不过我,和我对招时被我逼的不得不双手对抗,可我也不难感觉出他左掌的功夫总是更顺畅一些,刚刚西州说她亲眼见到凶手是个左利手,我便更确定。”

肖云翎的语气十分无所谓,她拖长了音道,“你是没看见,我自从抖了他小师妹掉出麻袋,他就一直在发抖,哼,还是太嫩,想救又不敢。哪怕站在我背后,我都能感觉到他紧张的眼神。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我要杀山青,还能让他来得及阻拦?更何况,我把山青的来头按在了咱们凌霄宫上,反把他们卷云洞的干系撇的干干净净。用这一条本来就该死的性命,救下了他们最中用的大弟子江南,已经算是我再最后给卷云洞的一次机会、一分面子。否则他们就等着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吧。”

“姨妈,”石焉一下子得到了太多信息,她按住自己复杂的心情,只是问道,“你既然推断出了凶手,刚才却为何说是要帮他?要帮卷云洞遮掩?”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你,本来我不想提起,纯粹是觉得晦气。”肖云翎啐了一口,又道,“卷云洞的主人,也就是这四人的师父叫肖云慕,就是我小妹,按理你也该叫她一声姨妈。”

“什么?”石焉惊道,“她不是失踪了吗?”

“什么失踪,纯粹是我懒得找她,找到了也懒得宣扬。”

两人一路走回到地宫外的大树下,肖云翎坐在秋千上,一荡一荡地道,“怎么,就许你一直瞒着我不识得崖上路线,还瞒着我私放归留园的叛徒,就不许我也有事瞒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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