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个戴上还觉得妙极吗?”裴青冉最后一个跟上车,在旁坐下后,笑着递过来两条手帕,示意二人覆于眼前。
石焉接过帕子,轻轻替宋西州系上,边柔和道,“这是无尽崖的规矩,非派中弟子,不许窥视崖上路线。”
“那石姐姐你呢?你也不能看吗?”
“一视同仁。”
马车徐徐前行,宋西州眼前白茫茫一片,只有透过帕子传来的光亮,晃的她头晕。不知道过了多久,覆在眼前的手帕终于被揭了下来。
宋西州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若说眼前景象不让人震撼是不可能的。
方圆几里,入眼皆似青绿设色,一番花开尽,惟有草色齐。这里是无尽崖的最深处,尽头便是彼端的峰崖峭壁。肖云翎没有在此撒种任何不合时宜的花朵,更没有兴建任何过于人工的景致。夏可看古树高、草木低,冬可见雪压峰、冰挂枝,取景当下的自然,又借景于崖外的山岭。且看东西南北,便类四幅画,转一角即是一处新境界。
其间一棵古树长于诸木之中尤其显眼,不似一般北方木般高直而径向云霄,反观其冠幅庞大,枝蔓广阔延伸,盘根错节似能遮空蔽日,而树干一侧有两根结实枝条自然垂下,底部缠了块木色横板,一架秋千就此浑然天成。
宋西州往前奔跑两步,只见那秋千上坐了一蓝衫女子,虽与之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这蓝色独有的清冷沉静,可不是和裴青冉所穿一模一样的深竹月吗?蓝衫女子双手绕藤,交握于胸前,斜首轻倚向一侧,足尖一点一点,似乎是已在秋千上浅睡了过去。
忽然间天边一声长啸,秋千上的女子悠然醒来,宋西州也吓了一大跳,她抬头循声望去,霎时呼吸也停滞了,只觉得此刻眼前景象,便是刚才历经的所有相加也不敌其万一。
昆山玉碎凤凰叫,如今竟叫我亲眼瞧着了?
宋西州茫茫震撼中觉得自己凭白重见了几百年前大诗人李贺所述的那种苍茫与细腻。
是两只凤凰神鸟。
一只曳翼拖尾,一只振羽旋首。一上一下,一前一后,从尽头处的断崖下忽攸冒上。露冠的一瞬间,九霄青空皆染万里金辉。
凤凰身薄且微,尾羽却既宽更长,一路飞冲云空之上,两扇飘尾尚挂于天际,如两条大鱼遨游四海浅表,衬的崖上诸人更似置身无垠海底。
蓝衫女子看到石焉一行人,也不再观赏神鸟,几步就朝几人赶了过来,两只凤凰落在她身后宽坪上,伸展翅羽,悠然自得。待蓝衫女子行至跟前,便见她面容亲切,笑向裴青冉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裴青冉执剑向蓝衫女子抱拳行了个礼,回应道。
另一位青绿衣衫的驾车姑娘也随之向其行礼。
宋西州见状便道,“咦?你们俩都向她行礼,她又连神鸟奇景都仿佛司空见惯,莫不是她就是你们师父玉面夫人?想不到居然如此年轻。”
“好一个机灵的小丫头,不过你猜错了。”蓝衫女子低下腰摸了摸宋西州的额发,道。
她猛地靠近过来,宋西州这才细细看清她的长相。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两弯斜飞的凌厉眉,比裴青冉看上去英气外更兼抚媚。鼻巧而唇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两边一张,真能咧到耳朵根去似的。
且不论是新见到的这位蓝衫女子,抑或是刚才结识的“飞女侠”裴青染,两人长相都算不上极美,按画术论自是她的石姐姐更加标志,但她们周身却共有着一股潇洒怡然、落落心安的气质,是她从未在石焉身上感受过的。那种果敢正义与是非分明,石焉一向心盼望之却从不曾得。
“姑娘,你这次来的比往年晚了几日,师父这几天竟念叨你呢。”蓝衫女子转而起身向石焉道。
“这还是顺利的,多亏了裴师姐一路暗中护送,否则只怕是麻烦不断,要来的更晚了。”
“看来她还是没忍住现身。”蓝衫女子说话总是带着笑意盈盈,她看一眼裴青染,道。
“简师姐和姑娘仿佛很相熟?”裴青染看向蓝衫女子问道。
原来这位蓝衫女子名叫简梅烛,她与裴青染同是最高级第的弟子,又均是不到十岁便拜师上崖,两人天资匪浅,习武后迅速功夫出众,加之为人不卑不亢,行事妥帖有度,十分得到肖云翎的重用,成了整个无尽崖默认的两位大师姐。
而简梅烛比裴青染要早拜入师门几个月,再加上后者又颇有些算术头脑,待其武功学成,进至最高等第后,遂被肖云翎派去四海各处的铺面看指生意事,一年不过回崖至多两次,因着不常见面,她每次回到师门,总要正式行礼,再尊称简梅烛一声师姐。
“你每回回来,几乎只赶上姑娘来咱们这祭母后返程,因此这七年,你们俩虽照面,却鲜少相处。不过年年都是我招待姑娘,我们自然是相熟了。不过无妨,青染的性子,熟不熟也不碍着她玩笑。”简梅烛边道边带几人往秋千树后走去,她继续道,“走吧,先进去再说话。师父本来派我在此迎你们,都怪我一时走神睡着了…”
众人一路向深处去,绕过那棵藤蔓蜿蜒的巨型大树,后头的青色戛然而止,只见到一处向下的石阶。这里离崖壁边缘已无多少距离,因此在地面上看过来,只以为是绿野无边,蔓延到底,浑不知在这片草色下头,还另有洞天。
石焉曾从肖云翎那得知,这石阶所在之处,原是一处凹陷地,深邃足有三四丈,不过往前几近悬崖峭壁,后又有诸木根茎密布,因此其方圆纵横并不甚宽阔。好在肖云翎并不好大爱奢,唯喜清静独特,因此该处正和她心意。遂在此打砌石阶,略筑营造,便成了一处三层地宫。顺着石阶而下,地宫内部凉爽非常,又不设瓦顶,层与层间露空留廊,与外界似隔非绝,身处凌寒中,仰头却依旧可见央央碧霄及缘表树藤,凌霄宫由此得名。
青绿衫子的女子领着马车退下,余下四人便一并下了地宫。刚下一层,就听到底下一年迈妇人的说话声传来,“梅烛,是姑娘到了吗?”
“正是。”简梅烛高声应道。
再下几级,那年迈妇人的真容才露了出来。她站在通往底层的石阶拐角处,手里拄着一根似是玉石质地的长杖,通体晶莹,冰洁剔透。这位妇人衣着整洁,发型得体,气质沉静不凡,面容严肃峻冷,叫人见之不寒而栗。
石焉刚想为宋西州介绍,却被裴青染笑着按住了手,示意她莫急,只好同简裴二人一起先向老妇人躬身见礼,点头致意。
偏偏宋西州对眼前人是一点也不惧,已经又猜了起来,“嗯,眼前这位倒是年龄合适,气度也与传闻相符。”
她黑眼珠子四下里一转,踮着脚斜过身子,凑近老妇人悄悄道,“玉面夫人,是您吗?”
“噗哧”地笑声从身后传来,宋西州两条小眉毛横地一拧,她回仰起头怒视着努力憋笑的裴青染道,“我再也不叫你飞女侠了!你老是捉弄我,我要叫你坏姐姐!”
这回大家倒是一起笑了起来,连老妇人都抿着嘴露了笑意,她眼中露出慈爱之色,慢声哄道,“青染丫头最是个鬼点子多的,你倒是机灵可爱,合我眼缘。你说的对,以后不理这个坏阿姐。”
“瞧瞧!还说我捉弄你,我明明是在帮你。咱们蓉姨向来是眼光最高的。”裴青染陪笑着前去搀老妇人的胳膊,继续往底层下去,她回过头来对宋西州吐了吐舌头道,“这才第一次见呢,就为你说话,连我这个二十多年的丫头都不要咯!”
“蓉姨?”宋西州有样学样叫着。
“要叫婆婆。”石焉纠正道。
几人笑闹着到了底层,迈下最后一级台阶,面前不大的圆石厅里,摆着一方青台面,两个女子正一立一坐,背对着诸人。
立着的那个仪态亭亭,一袭紫衣垂地,衬的其长身翩翩,闻得背后声响,转过身来。
她面上覆着一方淡色纱巾,前发又垂下一金属额饰,满面几乎全被遮掩,仅可见其双眼流波。然便是这一双美目,已胜星华。
然而众人的眼神还是不自觉被坐着的女子吸引过去。玉面夫人即是如此。没见过其的人百般猜测,如宋西州,每遇一不凡女子都要心疑一二,然而当玉面夫人真正出现在眼前,哪怕周遭千万女子,也总叫人一眼便可确认她的所在。
此刻她一袭云峰白长裙,缃色长衫轻轻搭着,如云如环的凌虚髻旋拧交集,托于头顶。即便其背对着,仍可见其如瀑般的乌黑发尾,脖颈下的胜雪凝肤。与紫衣女子相反,满头上下无甚装饰,唯有两串绿琚葫芦坠于耳畔。
悬空绾起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嫦娥仙子出画落,气度孤华洁高持。
宋西州记得姐姐在第一次随师父离开江陵时,曾见过玉面夫人一面,她回来后数次念起那日的情景。
晚叶尚开红踯躅,我惟见秋芳初结白芙蓉。
“参见师父。”简梅烛与裴青染纷纷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