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石焉。”石焉微笑道,“那日你落水,不止我救你,还有一位公子,和九顷水帮的诸位英雄,大家一起救的你。”
“是,我想起来了,好似是还有一位公子,只是我混沌之中没看清样貌。”宋酬雌道,“还烦请姑娘,带我前去,一一认谢才好。”
“不急,这些都可等你病好再说。”石焉又道,“宋姑娘,只是我有一事,要向你请教。”
“姑娘请讲。”
“我有一弟弟,名叫石方,自澄清大会那日后便与我们失散了,听说是宋姑娘你救了他。”
“可是一年约六七岁的娃娃,穿青色衣衫?”
“正是。”石焉喜道。
“原来他是你们九顷水帮石家的孩子。你放心,他很安全,现下正在我扶苏门中。”宋酬雌想到石方,便笑道,“这孩子人小脾气却大,一路竟一声不吭,我问他叫什么住哪?他一字都不透露。我有一七岁妹妹,想来和他说得上话,所以才叫师姐妹们先带他回师门,再做打算。”
石焉心下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想到弟弟一言不发又有些焦虑。石方明明是活泼好动的性子,在家时最爱撒娇,又聪慧机灵,这次叫他亲眼目睹家中大变,不知如何伤了孩子的心呢,不过好在人没事。她道,“多谢宋姑娘。我的一位朋友,就是救下你的那位公子,他听说方儿被扶苏门所救,日前已先一步赶去了。说来也巧,你救了舍弟,我们又救了你,如今你也不必介怀要道谢了。”
“嗯。”宋酬雌心中温暖,只觉得与眼前这位石焉姑娘十分投机,她言语轻柔,菩萨面目,叫人丝毫不设防。
“你多休息一会,我先出去把这事告诉方儿的母亲,她这几日正急得很。”石焉扶宋酬雌又躺下后,便静静掩门而出。
陆其陇闻言大喜,往后接连几日练掌也松快进益不少。她初次试掌时,尚被卿轩以击了个落花流水,而到第三日,已然可以和他对个平局。正因她本就对武学领悟颇高,只是自成亲以来,前数年困于郁郁未得子,终于在三十三岁诞下石方,然而后数年又困于院落灶台,未能一展拳脚,好在她自己从未想过放弃,一直潜心修习内功,又时不时在少人的林中练习方圆六掌中的排浪洗空之意。只是她虽早已练成,却从未真正施展过。幸得这次有卿轩以做对手,他武功高超,掌力深厚,年方三十已然可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对陆其陇而言正是最佳的磨金石。
几人当天便决定由石焉留守,继续等待江南带石方而归,而由于此去襄阳路上仍要四五天路程,陆其陇和卿轩以则即刻出发前往,同汪温言一起提前做好准备。
陆卿二人离开后,宋酬雌也恢复了许多,她这几日与石焉相处甚好,已然把石焉当成了另一个妹妹。这天下床行走,她来到院中,见石焉正在煎药,便道,“焉儿,我都已经大好了,这药还要喝多久?”
“已经喝了三天了,今日这便是最后一服,明日就不必再受这药苦啦。”石焉笑着扇炉子,她抬眼看了看宋酬雌的面色,的确是大好了,便又道,“病好后你就要回师门吗?还是有别的打算?”
宋酬雌闻言神情忽地落寞下来,她抱膝坐下,哀道,“我不瞒你,之前我之所以没有同众师姐一道回师门,是因为我去了趟京城,看到了我的仇家。”
一个月前六月十五 杭城外
澄清大会结束后,宋酬雌随帮派一同返程,同行的另外五大派中其他四派,也纷纷向各自目的离散去了,扶苏门一派行至途中,正于一林里围坐休憩时,宋酬雌因满怀心事,便独自漫步,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几段路去。
突然见到不远处有一小男孩,正摇摇晃晃边抹泪边跑,她上前询问,才发现男孩一身青衣布料不菲,然全身上下都跌满了脏泥树叶,想来是跑的急,这才摔了好几跤。她向四周看去,并无追寻的人影,便又开口询问,可小孩却只瞪着眼泪汪汪的眼,使劲努着小嘴,可怜又倔强的模样倒是像极了宋西州。他怄气似的不发一言,宋酬雌也无法,只得先带回众人休憩之地。
“师姐,我有些私事,想去趟京城。这孩子看起来可怜,开不了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哑巴,周围未见家人,你帮我先带回江陵吧,正好和西州作伴。再缓缓寻找家人。”
“你要去京城?”师姐虽然疑惑,但见宋酬雌并不打算详细说明,也不好再问,她虽排行十七,但却是师父生前钟爱,只道,“孩子交给我,只是咱们没人去过金陵,你独自前往,千万小心。”
这次来杭是宋酬雌在许霓生死后第一次离开江陵,她想顺道去金陵看看,去太子府门口看一眼,那个让师父和母亲奉去了所有韶华的地方,是怎样一个吃人的血窟。
可是金陵太繁华了,她十岁以前生活在芙蓉城,十岁以后在江陵,两个地方也均是气候和暖、百姓安居的城池,可是和金陵相比,还是差了太远。这里处处可见人群聚集,然而并不拥挤杂乱,一切井然有序,自得体系,街上有女子大方摆摊吆喝,戏楼中有女客信手点谱,甚至赌坊门口也不时有女子进出。
原来这里就是京城。
她一下子感到自己的渺小,这里的人并不会因为自己一介女子腰配利剑而投来钦佩羡赏的目光,他们似乎对奇人异士司空见惯。
在最繁忙的食驿外守了几天,她才听贵客聊天中得知太子府竟然在皇宫里。宋酬雌一下子觉得丢脸,无措,空落,自责,心里百感交集,计无所出,她远望着皇宫的大门,眼穿当落日,心死著寒灰。
偏偏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抬头在小巷的墙头望见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哪怕那人未着武装,书生扮相,然而脸上一道长疤,唯有那个可以唤起她最痛苦记忆的人。她在后处,悄悄贴墙跟随,见那人似乎也在跟踪一个官员,而外面长街上的官兵又一团大乱,宋酬雌不知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但直觉让她认为保护那个官员是自己应该做的事。
心中的正义之情平地而起,虽然明知自己武功不敌那人,虽然明知他一旦发现自己或许就会痛下杀手,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向是她学武所衷。
拔剑,跃起,交手。她落败的意料之中,可对方的举动却让她始终觉得不可置信。他的扇尖离自己咽喉已经不足一寸,为什么收手。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叶显开。”他走时说。
离开京城的那天,她听到老百姓都在讨论着一个叫归留园的地方,似是过几天有一位大有来头的舞女要在那跳舞娱客,可具体是什么来头,姓甚名谁,却没一人说得出来。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噱头,宋酬雌心想,像金陵这般的富贵之地,自然是花样更多,但即使大家心里都清楚,也甘之如饴,乐此不疲。
宋酬雌也不再停留,独自出了城门。从十岁起她便知道,这些欢欣乐事,与她此生都不会再有关系。
出京城,回江陵,她一路西行,这日途径宜城,许是心力交瘁,突然发起热来,小病小灾她本也没放在心上,只一心赶路,却越烧越重,逐渐双眼迷蒙,连自己走到江边也不觉,脚下一空,便落入江中。
“酬雌,节哀。”石焉把煎好的药盛入小碗中凉好,握住她的手道。她与宋酬雌有半分感同身受,半分恻隐悯人,竟不知如何安慰之语了,本想掏出自己的身世以慰宋酬雌,可想到事关重大,她还是决定缄口不言。
“父母带我离开芙蓉城前留下的话都是叫我不要报仇,我本也想好了不再执念于此,可是师父又走了。”宋酬雌咬紧牙关,“为什么总是有人一再不放过。”
“那个叶显开我的确不知,至于害死五派掌门的人,我听爷爷讲过,澄清大会那日玉面夫人当众处置了凶手,是一个叫山青的姑娘。只不知她年纪轻轻,为何要对五派掌门下此毒手。”
“如果我说山青不是凶手,是被冤死的。你信吗?”
江南骑马日夜兼程,三日后终于赶到了扶苏门外,他上前叩门,来开门的是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
“我妹妹西州,记忆超群,师父死的那日她曾见到凶手面目,她确定,那是个左利手用刀的男人。”
宋西州“吱丫”一声拉开大门,她身高尚矮,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男子的靴子,随着视线慢慢上移,她看到两把长刀。
“她自小擅画,天赋过人,凭那一眼画了画像。你救下我时不是在岸边捡到我的包袱吗?里面有那幅画,我去拿给你。”宋酬雌从房内拿出一幅画卷,递给石焉。
两把长刀往上,是一顶好大的斗笠,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叫宋西州看不清长相。她瞪着双眼,往前迈过门槛,探头去看笠帽下的面容。
卷轴自下而上一点点铺开,石焉看到画中人用左手握着刀柄,竖插于身侧,他系着蒙面黑巾,尚看不到长相。
那人见到小女孩探头,也不躲藏,他眼神向下看去,对视上女孩的双眼,眼看着女孩的大眼睛由好奇转为惊恐,小嘴张大,进而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玉手继续往上平铺画卷,直到露出那双眼。
宋酬雌说的没错,画手画技过人,十分传神,只是石焉从未见过这双眼里露出如此狠戾的神情,她手一抖,险些跌落画卷,画里的人背对着自己,正转头望来。他墨发高束,马尾飞扬,似能感觉到那夜的冷风历历,再看他眉峰如聚,目露杀气,透过薄薄白纸,落入石焉眼中,直指她五魂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