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焉平复心情出来,介绍卿轩以一一见过院子里的众人,方带人进屋坐下。
后者听陆其陇细细介绍了石方走失前的脾气性格、饮食偏好、起居习惯等,才郑重允诺,应承道,“两位帮主在上,轩以自当倾尽所能,授尽全身本事,方儿一日不复闻语之能,我便一日不脱看顾之责。我卿轩以,必视石方…”他眉间紧锁,道,“为自家血脉。”
“多谢你。”陆其陇回以一拜,“方儿身子还虚弱,再加上汤药喂着,这几日一直是昏睡的时辰多,清醒的时候少。现在人也还睡着,不能即刻让你去和他相见。哎,此法要麻烦劳累你,也许只要一两月,也许要一两年。可实在是不得已。我前几日尚还不死心,请肖神医在方儿清醒时假意提起母亲,他居然反应剧烈,当即呕吐不止,一连几顿的药都吐了出来…”
说到此处,陆其陇攥牢拳头,努力克制着情绪,她的眼眶涨的通红,然而越隐忍,在亲人与朋友眼中却越是直白。
“卿大哥心细又有一身本事,且北桥分舵是帮里最丰足的一处,方儿跟着卿大哥,定能早早恢复,养的身强体壮,尽早和您团聚。”石焉上前握住陆其陇的手,舒展开她紧握的拳头。
卿轩以也还想再安慰些什么,却看见她顺势侧头藏进石焉臂膀后头,避开堂上余人的视线,而后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出来,全部砸在石焉的手背,融进她们二人交握的掌心。
终是紧了紧眉头,没再开口。
而后几日,他故意捡了些帮中事务向陆其陇汇报,两人又一起向石难黎讨教,再由后者口头指点卿轩以为陆其陇套招,陪练方圆六掌,数次下来便又大有进益。
其实早在之前,就有肖云翎不时找她切磋武艺,比试高下,已是叫她受益匪浅,只是缺少了个能专门喂招之人罢了。像这样将心思赋予武学,留给伤心事的自然就少了。陆其陇自觉再留也是无益,更重要的是水帮大小事宜不能脱离太久,便于五日之后的一个正午,辞行踏上了回程。
肖云翎也同日一大早带了弟子来道别,与陆其陇一道下徒太山,离北梧镇。
下山路险峻更胜于上山,恰逢冬雪正消融,陆其陇上山时就是凌霄宫一众领路,下山却独身一人,马也从未翻惯高山,但凡遇到一个险坡没立稳,就算不死也得伤,若非在这大山里走熟了的人,只能活活消耗坐以待毙。
肖云翎只说“遇到难处时就别逞强”,便率众人与她同行下了山。
“姨妈对陆伯母很热心呢。”石焉目送她们离去,向掌心呵进一口热气。
“巾帼相惜。”肖遥海笑道。
站在两人身边一起送别的还有秋娘,她被留下一同医治石方,她虽不能说话,眼神却清澈明亮,像山间结的雪,“殿主一直如此。”她打了手语,和石焉相视一笑。
“是啊,”石焉挽过她的手,“姨妈初次下山,可不就是热心肠地带了秋娘回来么?”说笑间,两人相互扶着一道回了屋。
接下去的日子里,秋娘同卿轩以天天伏在石方榻边,石焉则守着石难黎,爷孙二人一同钻研各类毒方,肖遥海更是两边兼顾,一日到头忙个不停。
而留下来与石方作伴的宋西州,则一会儿蹲在这头看秋娘与石方打哑谜,一会儿跟在卿轩以身后去捉他直要生风的步子,一会儿又躲在石焉的药草罐子后头打瞌睡,每天乐此不疲。
只是她真正任务里的主角,却始终没作应答。
即便石方体里的内伤已经逐渐在肖遥海的调理下快速收敛,身上的外伤又凭借幼童特有的恢复速度在拼命生长、愈合,可他的闻说之能,却迟迟未复。有时宋西州在耳边聒噪好一阵后,他方能缓缓将目光移去。
直到有一日,石方已经可以下地走动,秋娘提议与两个小孩玩捉迷藏,宋西州开心地鼓掌,石方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嘴巴一咧,露出一口残缺的牙来。
肖遥海的院子不小,稀奇古怪的机关又多,秋娘提前知会了石焉和石老爷子别出屋撞见,又大致划定了躲藏范围,不许近马厩和水井云云,便拿了块珏做钟,开始倒数。
两个小朋友跑的兴高采烈,宋西州想出其不意,不愿躲进室内,干脆躲进了外面最高的一片草药丛里,又自作聪明地捡了两根药苗插在脑袋上,小小一个人儿蹲在丛中,倒真不大明显。
可没想到石方也跟着躲了来,有样学样地也往自己头发上插了两根草,以作掩护。
宋西州急道,“你干嘛呀!捉迷藏你不会呀?这地方躲我一人正好,你进来,就容易被看见啦!”
可石方却只嘻嘻笑着不说话。
“罢了,小骗子!“宋西州无奈,”我允许你也躲在这里,但你不许发出动静!”她将双眼瞪的溜圆,作出一副威胁的模样来,末了还不忘补充道,“小无赖!”
两人蹲在一起,耳听着秋娘的击珏声向对面的屋子里找去了,才舒下一口气,宋西州于是猛地转向石方,忍不住又问道,“小骗子,你到底为何不说话?还有,你之前还骗我说你没有家,可你明明有娘亲!”
那时两人也躺在一片草地上,看萤火虫时亮时熄。
石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结,宋西州仍摆出一副大人姿态,教育道,“你瞧你娘亲,多关心你呀!千里迢迢得了你的消息便赶来,可你却不睬她,不见她!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没有父母,把我养大的许师父也被害了,姐姐还在外面苦苦寻仇,不得安宁。这些亲人,都离我远去了!所幸我还有现在的师父。可你呢?到底为什么这样对待你娘亲?难道你近来受这些欺负,都是你娘亲害的吗?”
听到宋西州同样孤苦的身世,石方眼中一下子聚起了泪花。
这段日子所有人都避讳着从不向他提起任何有关家人的旧事,更不提起被拐带胁迫的这段时光,唯有不知全貌的宋西州,反而童言无忌,“你该珍惜你娘亲对你的好才是!听懂了不?”
见石方还是默不作声,她急道,“点头你总会呀!快答应我一声,下回可不许这样对你娘亲了!”她轻轻一晃石方肩膀,不成想对方竟“哇”地一下呕了出来,所幸吐的不多,也只是些药汁,连带着眼泪一起滴落。
宋西州却慌了神,刚要叫人,却见他自己用手背抹干净了嘴,闷闷开口,那声音里藏了无尽的嘶哑与艰涩:
“若她杀了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