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一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他茫然摇摇头。
“他是为了一个女子来的。”师兄轻声低语,“那女子原是你们故乡人氏,后至京城几所烟花地,你师父今日便是要去寻她了。”
清一的脑袋里面轰然一下炸开,他从三岁起就跟着的师父,怎么会丢下自己呢!他心目中已是得道高僧的师父,怎么会一直在和一位女子纠缠不清呢!他一直以为是带他更好地学习箴言才来到京城的师父,怎么会撒了如此大的一个谎欺骗他呢?
然而再怎么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他怔怔了一会儿,脑海里最后冒出来的一个念头不过是希望师父不论在哪,只盼他能一切都好,自在得乐。
师兄的声音还在头顶继续,“他今日出寺百般不想带你,就是要不告而别。奈何你执意要跟随,想必他也是无可奈何。这些事我们多少知道,只是你师父最后同意了你一起出去,我们不好再拦。今夜你再不回来,我也是要出去领你的。他带你离开以前的修行之地,是怕因他自己的原因让你受流言纷扰。而在京城皇寺,你便不必有如此顾虑。往后你跟着我们继续修行便是。人各有命,不必过于纠结过往,不必过于挂怀旁人,否则终成旁人的牵绊,终要错过次日的晨光。”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落下来,清一借门缝看到屋内的少年也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屋内都是不认识的人,警惕和防备让他看起来更加孤独。
他不知道今夜的两人算不算有些同病相怜。
日子走得快又慢,叶显开的伤好起来并不算难,清一也时时将他照顾得十分妥帖。
他几乎没有这样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地度上一整天的时间过,可他心里却从没有一时得到放松过,巨大的焦虑和紧张感像挥不去的乌云,总是压在他周身所处。
“小施主,你今日可感觉好些了吗?”这日清一送来该换的药膏,见他又歪在榻上看窗外庭中飞来飞去的雀儿,“过了今日,你便可以下床出去走走了。”
“比我还小的小孩儿,叫什么小施主呢。”叶显开笑着接过药,和清一一起向自己身上裸露着的不同伤口涂抹。
“那叫你什么?”
“老叶怎么样?”他的嘴角又咧开了一点。
“为什么?”
“我想快点长大些,再变厉害些,成熟些。”
“为什么?”清一又问。
“因为我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有个妹妹。”叶显开将黏在手上的剩余药粉一点不肯浪费地全擦去皮肤上,“在老家。她年纪还小,现在住在邻居家。我把所有钱都留给了邻居照顾她。但我一定要快点站稳脚跟,把她接来。”
清一没有追问,他隐隐感觉到这兄妹俩也许和自己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便听叶显开自己自顾自地道,“我在老家本来有个师父,和他学了十年刀法,他说我是练武的料,且他已经教不了我了。可是离开师父,就意味着我和小妹彻底没有生活依靠了。老家出路太少,所以我就到京城了。干番大事业,到时候我小妹想住什么样的大宅子都有,何苦还寄人篱下?”
他说完低下头,有些后悔。
明明对方什么也没问,他却因为心虚而主动吐口,何况是编了这么一大段瞎话。
他是有个妹妹,也的确在老家拜师学了十年刀法。然而一朝师父的仇人找来,他就此没了师父。他的武功造化已跃过老师,故而在赶到现场后未一同被三位打手杀死,反杀了行凶者。对着尸体,他狠狠啐了一口。
这三个一刻之前还嘲笑着他“小白脸,就你这样细皮嫩肉还妄想学武呢?你师父不配,你更不配。”的恶心汉子,现在就死在师父亲授自己的一双弯刀之下。
为掩藏杀人事迹,当晚他摸去行凶者所属的老巢,又听到死者的其余兄弟五人正喝酒讨论太子府在暗招新的年轻杀手,若能进太子府供职,一单就有百金。
被血水染上眼睛的绯红还未退,更邪恶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
怎么可能把这样的好机会留给这群武功逊于自己的窝囊打手?干脆趁他们喝多,一锅端了。
换自己来!
于是从武馆弟子,到杀人凶手,也只花了一天的时间。
他离开从未迈出过的家乡,独自一人踏上远行的路。
若说放不下,唯一就是尚不足十岁的小妹。但前去太子府前程未卜,他不能让妹妹跟着自己,日日跟一群同为杀手的竞争者打交道。太危险了。
从那些杀死师父的人处搜刮来的钱财已全部留给了抚养小妹的邻居,然而邻居这户人家他也不觉得是什么长久可依的好人,眼下先用那些金钱稳住她们照顾小妹一两年,恐怕平日也少不了会苛待小妹。只有到了真正在太子府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才能算是有能力让妹妹过上不再到处被驱赶的日子。
“我妹妹叫叶棠衣。以后接来京城了,带来见你!”
叶显开刻意放松快乐语气,他的眼睛细而长,嘴巴也是,弯起时映在透白的皮肤上特别像一只有些狡黠的狐狸。
“好啊。这里的斋饭你这么喜欢吃,你妹妹也一定会喜欢的。”清一想到自己离开的师父,他何尝不是失去了依靠,按下难过,故意宽慰道。
“小和尚,不要假装高兴。你难过了就说出来,我们萍水相逢,却这么相像,也是缘分。说不定等我伤好出去,以后就再难相见了。你大可不必担心对我吐露心事会有何妨。”
清一听了这话更是难过,一小半为自己,更多却是担心眼前人以后的出路。于是他还是没谈自己,“伤好出去以后,你要做什么?我一直没问你,你究竟为何会被打成那样?又被绑在那样一个地牢里?”
他实在不想隐瞒面前这个善良温厚的小和尚,然而他所经历的,更加难以启齿。
朝外头看去,一阵微风正好袭进床头,药粉附着在裸露的皮肤上将将凝固,只引起一阵凉凉的舒服,也消去了一些上药时的刺痛。
叶飞花落,柳絮弥散,五天的时间说过便过去,窗框外的风景已换了颜色,从和煦的晚夏,到了清冷的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