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桌上剥好的果壳全都是均匀大小的碎末,但他刚刚掌心里吃的又都是一粒粒完整的果仁,加上他走路的脚步,是个内力深厚且能自如掌控的人。”
“原来如此。”
石焉突然有种很放心的感觉,并非因为是为了自己刚刚在面临未知的危险时有他在侧,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低看了他。
他胆大却心细,对事情的把握有明确的判断,她实在不需为他担心,更不必插手。
所以,当他决定和屿王一起蛰伏以求最后的一击,她带不走他。而她的决定,也不可能被他改变。
乐班的奏声又起,曲先生再度打帘出场,这回台下的喝彩比上半场倒少了不少,显然有许多和石江二人一样刚得知演员是男子的,但也显然,鲜少有像石江二人一样不越过歌舞之功而去评判演者隐私的。
然而这位曲先生却毫不在意,他自演他的,仍唱的是清丽悠扬,格外动人。
直到戏台落幕,“好!”第一声彩是石焉喝的,江南亦在一旁用力鼓掌,鼓得两人手掌心都作痛才作罢。
回程途中,两人再没用跑的,而是慢慢走着,虚恍地荡漾着,好像月亮下两道晕开的光影。
渐渐地,橙黄色的灯火被甩在了身后,他们走出吵嚷的戏园,走出通明的街区,走出刚缩短的近距离。
然后走进凄清的巷道,走进黑暗的瓦檐下,走进骤降的气氛里。
放纵和疯狂只能短暂地将所有勇气聚集成有时效的胆量。热烈与冲动散去,勇敢与大胆来时如何如风,去时也同样不容阻挡。
当最热闹的温度骤然褪下,他们都默契地感到一阵失落和孤独。
即便他们的距离和来时一样并肩同行,没什么区别。
失去了人群的烘托,江南也好像失去了再靠近身边人的借口,两人低头默默不语,回到客栈外时,大门轻轻关着,上夜的店小二鼾声大作,坐在楼梯处替王妃值守的侍卫见二人推门进来,捂嘴一笑,并不多言。
“辛苦了。”
两人走上楼梯,江南路过时拍拍侍卫的肩膀,而后停在二楼至三楼的拐角处,目送石焉继续上行。
看着她清瘦一片的背影,江南突然有一种她随时就会羽化登仙的错觉,就像月亮掉落的一片光,天亮就会从地面上消失,除了一片潮湿,不留下任何痕迹。
“晚安,好梦。”石焉已经走进房门,她转过身留下快掩起的房门的最后一条缝隙。
“晚安,好梦。”他微笑回应,随后回房。
靠在门上许久,都未能往前迈出一步,好像筋疲力尽了一般。
两人同倚在房门内,连烛火都懒得过去燃上,和刚才肆意奔跑的模样截然相反。
今夜的放纵看上去是他们久违了的一场狂欢,可刚刚杀过人的双手怎么举得起酒杯,方才大仇得报的孤女又怎么放得下情绪。
于是在共同表演完这场倒数的疯狂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无尽的虚空和比黑夜更加漫长的绝望。
白天终归是会降临的,但失去期盼和生气的心,再无复苏的可能。
不过比无穷的哀愁更准时来到面前的,永远是次日的朝阳。
比如很快,天亮了。
“今日的早饭素的有芝麻粥,面片汤,荤的有羊肉胡饼,五般馄饨,甜的有乳酥,毕罗,咸的有油饼,煎肠。各位请自取所需。”
银雀麻溜地摆上女使们在后厨备好的早点,除了乳母的需单独准备,剩下的都在这里,她招呼着一众侍卫来吃,又把祝之笺的那份端上了楼。
“怎么石家妹妹还不下来?”江北一口塞进一个大馄饨,含混着道。
“人家多睡一会儿不行?”旁边的侍卫随口打趣。
“她从来不晚起。”江北又顺下一大口清汤,“同行这么多日,你见她哪日晚起过?”
侍卫正要回嘴,那边江南却突然放下早点,起身便往客栈外去。
他故意从外面绕到后墙处,施展轻功又跃回昨夜侧躺的屋顶上。
他不便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叫女子房门,只得翻窗,倒悬下来轻扣了几下窗弦,再附耳一探,屋里果然没有人的气息,于是破窗而入,室内收拾的整整齐齐,却也空空荡荡,别说人,连行李包袱都已被带走了。
石焉不见了。
顾不上刚离店的自己此刻却又从三楼石焉的房间里推门而出的行为有多瞩目,江南即刻下到二楼祝之笺的住处,半闯了进去,“王妃,她走了。”
祝之笺喝粥的口型一顿,她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意料之中,更多的却还有落寞,“她不愿再回京城。”
江南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想去追,却没有立场开口,他终究只是屿王府的暗卫,上头的人不发话,他如何敢擅作主张?
“去吧。”祝之笺却轻叹一声。
“是!”江南飞快应下,几乎同时便跑了出去。
像一阵心急的风,去追一道不回头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