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紧握着双拳,他的冲动很想让他拥抱对方,但孤男寡女夜半出行已经不合规矩,石焉亦是他在梦中都不敢多加贪恋的对象,现实中他又怎么会再越界一步。
各个方面的自卑让他不敢表达自己的心意,更让他不敢去探究石焉的心意,所以他不知道此刻面前的人,是和自己一般地忍耐着这个极度渴望的拥抱。
他也曾经在过度疲累的时候被不理智淹没。
那是长途策马之后又空手而归的一个午后。
巨大的愧疚感和昏胀的头脑一同在上前来迎他的女子身上幻化成了具象的生活愿景。背上的伤疤时不时发痒,激得他心里也是,于是他第一次将那个在心底幻想了无数次却从不敢宣之于口的亲昵称呼脱口而出——
“焉儿。”
没有遭到拒绝,没有收获斥责。
他差点以为自己可以再往前一步。
然而所有旖旎的氛围在他提到“日后——”这两个简短却又包含了所有将来的字眼时,随着石焉表情迅速恢复的平静而一同冷却下去。
自此他的自知之明让他不敢再轻易攀扯进石焉的人生,成为她干净的生命中一个黑暗的污点。
然而今夜,
在这场久违担心后的生死重逢面前,他又起了本该沉底的心思。
相对而立的两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在一方哭喘的间隙空档里,只有街角偶尔的虫鸣才彰显些许外界的声音,可直到周遭全部安静下来,两人间始终隔着一步宽的距离,即便情绪爆裂得空气中亦可察觉,脚步仍然一步也没有向前。
“谢谢你,”石焉又恢复了来时的平和,“帮我排解情绪。”
她理一理因为哭得满头汗而黏在一处的发丝,眼珠子因为噙满的泪水而被洗涤得发亮,“如果你愿意说,也可以试试看让我帮你解除心中的负担。”
“我没什么负担。”江南随意笑开,“今日下午补觉得够久,现在倒一点不困。听住店的掌柜说镇东南有家戏园子,夜夜笙歌,是最热闹的所在,你…你喜不喜欢听戏?”
“好啊。”
石焉不假思索便应下。眼中的泪还未消透,嘴角的笑容就已经掩盖了心里的决定。
皇帝殡天的讯息过不了两日便会传遍天下,明知很快就要举国同丧,她却突然像生出了逆骨,竟偏偏想赶在这之前疯狂一次。
何止是她?
石焉一向守礼,江南一向卑顺,但恰恰就是这样的人,最渴望恣肆。
皇帝的死和一路生死未卜的逃亡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出口,即便这个出口有人往外,有人往里。
就像后者以为今夜之约是两人之间重有希望的开启,却不知道是前者奉为诀别前的相依。
“掌柜的说每日最后一场戏都是在亥时开场,离现在还有半刻,”江南试探着道,“当然了,咱们错过一会儿也无妨,反正我也是听不太懂的。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赶上整场?”
“既然是有名的戏院,当然要赶上开场!”石焉故作爽朗道。
两人相视一笑,即刻开始狂奔。
江南迁着她的速度,背上的长刀一时一晃,当转过头去看,身旁的人黑发飘扬,双手提着裙摆,步子踏得大且快,眼角残留的泪痕被风刮成剪断的细线,延着脖颈掉落下来,偶尔被月光照到,像彩色的项链。
大口喘气的嘴唇,上下起伏的胸腔,都比平时的他们彰显出无数倍的鲜活。
从小巷跑进繁华,从僻静跑出夜色,直到石焉体力不支,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罢了罢了,看来是…势必…要错过开场了…”石焉边剧烈地喘气着,边不可思议地看着身旁气定神闲的另一人。
“无妨,只错过一点,应该不要紧。”江南微笑着,他故意只去想今夜的事,只让自己的心里被开心胀满。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刺杀皇帝一事挤压到快要爆炸。
他一边背着让他濒死的负担,一边感受着不可能的任务带给他的从未有过的疯狂。
他下午的确累得倒头就睡,却在梦中时时刻刻看到皇帝悬而不放的手,和怎么也流不干的血。
他和石焉一行兵分两路,各赴险境,却共同平安地度过,他极度紧绷的心绪其实在看到她们的那一刻就全部松弛下来,所以睡得格外快,也格外沉。
然而他那夜做下的事,在梦中亦忘却不了,也恰恰是在安静的地方,反而浮现得格外清晰,留给他独自消化。再当他满头虚汗地醒过来时,窗外已黑了。
“师兄,你醒了?”
彼时江北端着给他留的剩饭剩菜进来,“累很了吧,没见你睡这样死过。不过也好,你总是睡得太浅,对身体不好。”
“王妃那边没什么事儿吧?”
“放心,我在呢。”他摆好碗筷,“还有你们家那个尽职尽责的侍卫头子。”他笑笑,“吃肉,专门给你留的。”
“吃完早点睡,别想太多。石家妹妹就住在楼上西间。”江北没来由地补充完这样一句,便撤了出去,重又留他一人。
大口扒完米饭进肚,才稍微缓过些劲,饱腹的安全感,永远是被取代不了的。
即便他跟着屿王见识过了不少山珍美味,还是改不了吃饭像个饿死鬼,小顾就总笑他是生下来就带的怕穷。
想起下午早些给王妃看门时,曾听到楼下大堂里,往来的食客和店掌柜聊起镇子上最热闹的戏园。于是背上江北留给他的刀,没走房门,他跃出窗子,上了房顶。
他住东间,轻点过屋顶瓦片,才是西间。
盘腿坐在檐上,他感到一阵踏实,就像回家的感觉。
可是回家是什么感觉?他没真实地体验过。眼下不过也是他自己凭空对一个女子臆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他的家而已。
坐了半晌,有些无趣,他遂又换了个姿势枕臂躺下,瓦片被月光照得冰凉,和肩膀下枕着的刀如出一辙。
他的眼睛上移,去看那头顶的一轮圆玉。
突然耳听得下方一声“吱呀”,木窗支开的声音。
他轻轻坐起身,听到一句温和的女声,“月色很好,要不要结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