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她汇报屿王可能会远赴蛮荒,“王妃回京后,殿下自会说明。”
“回京?我们不用去青州了?”
“是。属下会护送您回京。不过您刚刚生产还在月中,这样赶路恐怕身体不好,不如就在黑土镇找家好些的客栈,休息几天再回。属下会先把您平安的消息寄回给殿下。”
“好…好…你们都先去吧。”
祝之笺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屏风上不施绣面,只薄纸一张。于是她大概从江南的表情就看得出皇帝的死背后,跟他,跟屿王都脱不开关系。
既然皇帝走了,太子继位也是必然,否则就要再除了太子,可那夜宫里除了沈谛祝自己就只有江南,犹如两颗蜉蝣要撼动全天下最粗壮的两棵大树,这怎么可能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故而心里瞬间又冒出些对江南的愧歉来,他为了王府一而再地突破自己的极限去涉险,她刚刚如何还能对其一句话而挑三拣四呢?
叹口气,思绪又回到这场变故中来。她想到若真一并除掉太子之后,皇宫必定大乱,屿王弑储弑君必定成为板上钉钉、不可辩驳的事实,再要继位,那就是篡位。
如此看来,皇帝都是非死不可的。
他活一日,太子就会心急一日,两人就会联手视屿王为眼中钉一日,因此只有他亲手将皇位送给太子,才能减少一个威胁,并给自己挣得一个太子不得不保住他的理由。
因为太子,皇上,屿王,三人中必须留下两个,才能真正遮掩得住皇帝的死,否则不论死的是皇上和太子,或皇上和屿王,剩下的那个都不可能名正言顺地继位,都会在为夺位而杀父杀兄弟的怀疑和争议中遗臭千古。
她知道屿王是铁定不会允许自己被如此诟病的,也只有她才知道他是断断不会就此放弃的。
所以他选择把皇位送给太子,再谋长远,等待自己的上位成为名正言顺书写史书的一日,才应该是他真正的谋划。
不论他要蛰伏几年,她亦做好了准备隐忍,不仅沈谛祝有野心,她也从未在他面前隐藏过自己期待入主中宫的一日。
何况当年两人结缘,便是为了这同样的一份理想。他能看出她五品家世下的不凡之心,她亦看出他伪装单纯下的步步为营。
他们是同一类人,注定要走一条道,也注定要在这一条道上一路走下去。
“王妃,客栈已经找好了,咱们现在过去吧?”银雀走了进来,她受石焉传话,即刻便去镇子上订了最好的客栈,又吩咐店家备好午饭,安排完毕,这才回来接祝之笺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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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过去喽。”
江北向前一步,其与师兄和石焉出来之后,见两人间就似是弥漫着一股欲言还休的旖旎氛围,遂识相地抽身出来,
“吃了几天干粮,可饿死小爷我了,先去客栈点一只现烤整鸡再说!”爽朗一笑,人便飞速溜了。
不欲让江北的单人戏落不到地,另两人默契地都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目送之离去。
随后绕行到船尾,避开纷纷下船的其余人,迎风扶上及腰的船檐。
二人现在的模样都不算太好,江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石焉忧心憔悴,连日被江风打得浑身湿腻腻的,他们确实都需要停下来,热水沐浴,睡个好觉。
“刚刚在房间里,之笺猜对了是不是?屿王他和太子交换了什么条件?”
“还不确定,也许是一场放逐。”
“一场放逐?流放?”石焉随即自我否定地摇摇头,“不可能,太子在以往的任何时候都巴不得要流放屿王,但唯独现在不会,他需要屿王这个唯一在现场亮处并有足够地位的人,用一人之下的话语权证明他继位的清白。放逐屿王,岂非是把他得到皇位后又过河拆桥的迫不及待昭告天下?”
“你说得对,所以等太子登基后,殿下会主动提出替君远征,安定边疆。至于王妃和小世子,会留在京城王府,受新皇格外恩典,实则是作为…作为人质。但至少这样,是让朝廷不起纷争,也让新皇放心、让殿下和王妃都能安全的办法!”
“那你呢?”石焉望进他的眸子,在那抹明亮的四周,充斥着疲惫的血丝。
对方低下头,“我必定是要跟着殿下走的。”
“可你知道你家殿下自请戍边是为了什么吗?”
“我想到了。他没认输,他想反击。而反击之前,要养精蓄锐。找一个太子鞭长莫及的地方,是最合适的。”
石焉很想劝他离开屿王,离开那个让他抬不起头生活的地方,却找不到立场和理由。
她一早看他左袖上的血便猜到——
白虹贯日。
虹为利刃,日为贵主,闪电般的利刃贯透尊者。白光为速,在局中人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辐散出远超想象的巨大光环,向全天下蔓延开去。
不断扩散的光环终究会覆盖每一处角落,你只能知道它正在到来,却无法预知它的好坏,但这无疑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效应。从一柄刀尖,悬到普天之下的每一个人头上。
刀会落下,还是会回收入鞘,眼下自然是看新皇的。而以后,也许就是看屿王的。
百姓都是接受着,安慰着,万里之上的天空,离自己还远着,但一夕雷雨降临,谁又逃的掉呢?
偏偏触发这场飓风的,只是一个没有资格扛起历史重担的无名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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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的风可比船上漂着的时候和缓多了。”
银雀已经扶着祝之笺倚在客房的软榻上,“现在这个结果已是万幸了,殿下平安,王妃您也能安稳上岸,养好身子再走,这多好呀。月子里如果吹了大风,可是要终身受病的。您天天在江上漂着,船舱毕竟不是不透风的,再加上前几日夜里碰到的那事儿,奴婢可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现在不必担心了。”祝之笺换好坐姿,“这几日在船上大家都辛苦了,上午先让大伙儿好好休整,用好午饭后,来我屋里一趟。”
“叫谁来?石医官吗?”银雀疑问。
“所有人。”
这家客栈是镇上最大的一家,足以容纳他们一行数十人的起住,难得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瞬间就把客栈填满了。
虽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头身份,但奈何银钱给的足够大方,掌柜的开心得不得了,每桌子菜都加送了肉汤,还允许银雀及几个女使用厨房单独给楼上房间里的贵客做吃食。
一餐饭饱之后,银雀引众人上了楼,祝之笺已经穿戴整齐,她头上带着一圈如意抹额,端倚在榻上,床尾站着两个稳婆和近身女使,小世子在其中一位的怀里正睡得安稳,再往前摆了一架纸面屏风,将她与一众男子隔离开来。
江南则在门外值守,他洗漱后换了一身全黑的衣服,又将江北的刀抱在胸前。
镇上的人很少见带刀带剑的,见他冷冰冰一张面孔,便似见凶神恶煞一般,自然没人敢上前。
“此次我能平安到此,全是在场诸位的功劳,这份情,屿王府会永远铭记。”房内,祝之笺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比早晨刚得到消息那时稳重了许多,“没有你们,这个孩子生不下来。”
石焉站在稳婆身后,听到这话心里感触,想起那夜的种种不由得也十分后怕,而小世子此刻裹在襁褓布里睡得十分香甜,她忍不住往前一步,用手指轻轻抚摸孩子的脸颊。
“大家连天驾船赶路十分辛苦,咱们就在这住上三五天再启程,”她提起一口气,“再上路便不是往青州去了,殿下在京城里的事已毕,咱们回京。”
“另外,虽然那位派来的杀手已经被截了回去,但为防万一,咱们的身份只跟从前一样,不许让旁人知晓。”
众人纷纷点头,祝之笺随后换了副轻快些的语气,“大家别拘着,叫你们过来,是还有一件事情要说。孩子的名字自得上面过问,但乳名我已取好,想说给大家听听,看看好不好听?”
说罢,她向婴儿投来一眼,只是那眼里有慈爱,还有些许心疼与忍耐,与她松快的语气十分不相当,“就叫……三三,怎么样?”
“三三……很是顺口。”侍卫首领挠了挠头,“属下不才,敢问王妃,是哪两个字?有什么说头吗?”
“三十三个人。”
祝之笺弯起嘴角,“我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是为了你们救下他命的这三十三位恩人。”
侍卫们瞬间跪了一地,只有江北还直愣愣地在最后排旁观着,见那首领抱拳道,“王妃此话怎样敢当,这本就是属下们的职责所在。”
“于你们,是出于忠心的职责,可于我,却不能不感恩。何况我还有一些私心,孩子出生得不易,往后只怕艰难也不会少,我想请在场的诸位,可以永远像出生那日一般地守护我的孩儿。”
“王妃放心,属下们本该如此。”
祝之笺一向筹谋得远,他们的大计还未得偿,她的孩子就一日会在危险中,而眼前这些王府的精锐之士和女使乳母都会是孩子近身的最后一道防线。
用给世子取名这样的荣耀之事捆绑住他们的忠心,的确是她的私心。
而这三十三人中还包括了石焉与江北这样强大的外援,用此举拴住她们与孩子的联系,便再好不过了。
何况她等等要宣布的事情,都是需要极大的忠心与极高的信任,才能保守住秘密的。
至于门外的那位,却不必放进名字里,倒不是因为他并未出现在孩子降生那夜的现场,而是因为他的忠心,从来不需要这些去维系。
他会用生命去保护自己和屿王的孩子,是当然的事。
“快起来吧。”她对众人道。
江北随之打趣,“没想到有一天小爷我还能出现在皇亲国戚的名字里!”他抚掌大笑,“不错不错,然而三三二字,听上去倒有些像姗姗?”他潇洒不顾礼节,只管说出自己想说的,“不像男孩,倒像个女孩名。”
祝之笺丝毫不窘,反而像预料到会有此疑义似地沉稳笑开,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叫所有人吃了一惊:
“少侠说的没错,就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