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林木急退,两边的风景成了两段浑绿的残影。
四月的风很缓,但遮云黑的速度让风成了狠心的短刀,刮在骏马的鬃毛上,也刮过江南的脸庞。
他觉得有些冷,而饶是如此,马背上有规律的颠伏还是很快就带来了困倦之意,眼皮几度合上。
而石焉的背影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她穿着一袭纯白长裙,远远站在一座白石桥上,回过头来朝他一望,她的眼里没有希望,全是惊惧。
于是骤然之间一声惨烈的尖锐惊叫划破长空,她如同被抽去玉骨,径直载倒下去。
双臂的两条月白长袖被这阵向下猛跌的风高捧起来,长裾随动,反飘向空中,而人早已陨落了下去。
他想立刻去救起她,却突然被一阵粉末迷了眼,他下意识低头拔刀,看见脚边是山青被焚烧的白骨,绝望引起的狂怒已经将他淹没,他用尽全身力气杀向放火的玉面夫人,充血的眼睛和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字:
杀。
他杀了许霓生。行刺时他体力不支,又为速战速决,一时狂念,用了左手,企图以惯用手尽快解决这场战斗,以免节外生枝,却不想偏偏旁枝因此斜出。
又回到对战肖云翎时,两人层级相去太远,终结战斗的时间快慢已并非他有资格控制,反而是对方想速战速决,他只能用尽全力不放她走。
可越拖越累,越累越有破绽,也许是对方故意不想要他性命,才留他苟延残喘到了百招之后。
那是他打的最痛苦的一场缠斗,速度和内力都被对方牵制着,招数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他出不出左手都已影响不了分毫,于是虽然始终右手持主刀,可他还是不顾自身内力如若强自全盘运出便有可能命丧当场的风险,仍然疯了一样地接招,运气。
直到被对方强行拍断,然后摔落在地。
他和他的尊严一起跌进了泥里。
他用尽全身本事,也打不赢那个轻飘飘就立于巅峰的凌霄宫殿主。
“林惊时是你什么人?”那时他听见她惊讶地问。
“什么?”他知道她在问什么,却不愿回答。
咬着牙,恨自己的低微撼不动山脉,他立誓要把武功练到天下第一。
再次从梦中惊醒,江南还在马上。他连喘了几口粗气,石焉倒下的样子还在眼前,他的心越发不安,也同时越发忏悔。
临行前小顾悄声告诉了他那地牢里帮忙去报信的姑娘叫宋酬雌。
他刀下亡魂之徒。
他已无法分辨当时做的许多事到底是否正确,他信奉的那些为了大业而不得已牺牲小数的信念是否还立得住。
在那捧萤火虫摔落在地上砸出一汪碧玉的时候,他对门槛后面的那个小女孩说过对不起,却仍相信自己的所为是为了削弱太子力量所必要的牺牲。
在宜州分舵,他在岸边拾起那位落水女子的包袱跟在所有人身后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画像。
没人看到他卷好散落的画像放回包袱时,对昏迷中的那人道过对不起,但他依然认为杀许霓生是扳倒太子中必不可少的一步。
可是。
今天,屿王没让他动太子,还把皇位亲手捧给对方。
现在,他要去守护的人们生死未卜,而唯一的希望在昨夜宋酬雌去报的信上。
也许当这些因果轮回不转圜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永远感受不到这样锥心的悔恨。
心情随着马儿的步伐一并失落缓慢下来,遮云黑也已经累了,江南俯下身去,“小黑,再坚持一会儿,出了这片林子找到马场你就可以休息了,等我回来再接你。”
于是就这样强撑着又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打听到哪里有马场之前,打听到了黑土镇口当天一早有本地不多见的大船经停渡口,有人下船采买的消息。
当下加快速度,策马往渡口赶。
而码头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一眼便远远见到了一群人正准备返船的背影,作百姓打扮且手提东西的侍女沿坡道向停泊的大船上去。
而后头两步跟着的,一个劲装短打意气风发,一个一袭湖蓝布衣,如江面一样沉静。
江北和石焉。
顾不得等马完全勒止,他跳下马,朝她们跑去。江水拍岸的潮声和他难掩的激动如出一辙,奋不顾身上涌的浪花就要跃出胸腔的束缚。
“焉…”字脱口而出又即刻咽回。
“阿北!”他大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