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禁军赶紧领命出去了。
“皇兄,臣弟这样称呼您听着可还顺耳?”单名禁军离开后,屿王方又低声开口。
太子牵强地扯动嘴角,“七弟的刺客倒比孤手底下的有本事许多,孤到现在只知道你府中有一个江湖上都颇有几份名气的江南,却不知道你在孤的禁军中还安插着一个如此高手啊。”
江南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一惊,遂很快听屿王低笑着岔开道,“皇兄改口改得自然,既然如此,不如再留一封亲笔给臣弟,臣弟也只有拿到圣上亲笔在手,才能安心叫我这兄弟退下啊。”
“你想要什么亲笔?”
“臣弟要一封皇兄手书,承诺给臣弟妻儿永居京中,并为臣弟亲赐封地。”
“什么?”
“臣弟知道皇兄担心什么,为免皇兄日后忧心,之笺和孩子都会留在京中,皇兄随时可以召见她们。至于臣弟,自不会留在皇兄眼皮子底下惹您不安宁,臣弟的王是先帝封的,封地就请皇兄为我赐下吧。咱们众多兄弟中,还没有有封地的,若臣弟成了第一个,才更能显示与皇兄的关系亲厚啊!”
“呵呵,其实七弟想要封地,孤大可以给你选一块富庶的,只是七弟向来有鸿鹄之志,从不是居安享乐之人,孤实在想成全。不如这样,既然七弟已经一步步为孤安排好了你我兄弟情深携手作伴的戏码,孤自当奉陪到底,届时孤就在上朝之时让你自己择选封地,不论你想去哪里,孤都当答应,众大臣自然也会更加信服我们二人的君臣兄弟之情,你说如何?”
这一局江南在旁边听的明白,若封地由太子来赐,赐得太好,他必定不情愿,赐得偏远,又要为今番戏码惹出非议。
可若把这个问题抛去让屿王自己决定,屿王当着众大臣的面,必定会延续他一心为太子考虑的作风,选择一个国家现在最需治理的荒蛮偏僻之地,从而前去帮助尚未坐稳皇位的太子平定边陲。
“好啊。”屿王已经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臣弟一定会挑选一个让皇兄满意的地方。只是臣弟的妻儿,也请皇兄善待。还有臣弟的母妃,等父皇殡天消息一出,母妃自会前来请命去为父皇守陵,终身不出。母妃和之笺对臣弟来说意味着什么皇兄再清楚不过,所以只要她们在京城好好的,臣弟,一定绝不妄为。”
“你当真舍得下只身离京?”
“舍不下。”屿王抬眼恨视太子,“可若不把她们留下,皇兄能放心吗?皇兄不放心,我们一家人,能活过孩子满月吗?这样的话皇兄就不必再问了吧。”
“好,孤就立下手书为证。只要孤的性命安,则你妻儿安,孤的名声稳,则你妻儿荣华保。慈儿以后是中宫,也会时常接她们二人入宫来坐坐,保准叫屿王妃安坐京中第一受宠的夫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皇兄您派去的叶大人,没能完成您布置的命令,否则…即便你我在这里立下再多契约,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回来杀了你。”屿王的脸上又浮现出憎恨,那恨意里透着极大的悲伤。
江南也随之向太子看去,后者果然心虚地瞥了自己一眼,又慌忙错开眼神,“来,七弟,孤现在就为你写手书。”
他看了屿王一眼,后者点头许可后,他方才起身恭立,跟随在太子和屿王二人身后,一并走到皇帝桌前。
“不如以酒代笔…”
太子话音未落,屿王立刻低声打断,“酒渍一干可就做不得数了,皇兄换一个吧。”
“那你说用什么?”
屿王没有讲话,只是静静看着皇帝的脖颈处。
“你…”
江南适时地上前一步,有效地拦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怒火,也挡住了禁军能看到他表情的视线。
无笔无纸,他又以一副随时能杀了太子的架势挟制在旁,他不知道后者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才朝皇帝迈出了那一步。
他只知道太子最终还是强忍不适,用手沾取皇帝颈处鲜血,又撕下一段自己的衣料。
屿王遂接过衣料用手举张着,由所有禁军遥遥目睹,太子便在那布料上艰难写了起来。
江南是故意逼他这样做的。
诚如屿王所言,王妃是否还活着根本未知,何况那队伍里还有别的他在意的人。若她们都一起死了,他当然有能力再来杀了太子,哪怕代价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拿父亲的血写不情愿的字据又如何,若他在意的人也倒在血泊中,用太子的脊梁骨为她们立碑都算不得什么。
因此现在怎样折磨太子,怎样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都算不上任何。
于是他看着太子在那段布料上写下血红的字,会于孩子十岁时加封郡王,再于十五岁时加封王爵。
过后又拿起皇帝案前的玉玺按了上去,至此,屿王跪下拜谢,再将此血书收至怀中。
“孤答应七弟的已经做到了。可以叫他撤了吧?”太子向江南扬扬下巴,轻声道。
“还不行。”屿王的声音也仍然放得很轻,但态度坚决不容质疑,“还有一件事,皇兄还要再叫一名禁军去传太医呢,若皇兄也觉得臣弟的妻儿此刻多半已经性命难保,不叫诸禁军去带太医,反而叫他们出手杀了我怎么办?我兄弟不在,只怕皇兄立刻就会要我的命。所以他,必须得待到殿门打开的最后一刻,才会离开。”
“呵呵,你不信孤,孤又何尝不是很难信你?你虽一向与父皇不睦,但在今日之前孤可从未想过你能弑父!”太子压抑着自己的声量,“今日你说不愿顶着屠杀父兄的罪名即位,不就是为了这一个名不正也不顺?这才留我的性命,还把皇位拱手给我,你又何尝不是疯到了极点?我又如何相信,你是不是还有别的阴谋?”
“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最差的结果便是杀了你,由我即位。”
屿王咬着牙说完一句,叹了口气,才缓了缓情绪继续道,“皇兄,臣弟原把皇位看的比什么都重。可是直到今晚,我才知道我一直跟你争的都不是这个位子,我只是想要在父皇面前证明自己。可是现在我不想证明了,所以我亲手掐灭了这个再去证明的可能性。但是我唯一剩下的妻子、母亲、孩子,我不能再失去她们。所以皇兄,为了她们,我再也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了。”
卯时已到,天已大亮。
有些许的微光从门缝窗缝中泄露进来,江南站在太子身后,隐隐觉得今日的天光似乎有些不同。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老天对他弑君发出的警告。
收回眼神,他只想先帮屿王把眼下的局面平安度过。毕竟后者还跪在地上,双手一直抚着胸前。
那里面装着的布料上,与其说是对日后的保证,不如说是对过去的祈祷。
那上面关联着的几条人命,现在可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