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继续挑动着,“屿王妃也真是不懂事,父皇寿辰这么大的日子,太子妃抱病那是无法之事,可是她呢?也效法太子妃便也罢了,躲躲藏藏不进宫来祝寿,父皇与本殿也就允了,但她倒好!竟然还跑到几座城之外去了!七弟你说,这是抱恙的态度吗?”
看对方虽然仍旧沉默不语,但脸色却比刚才多了些起伏,不再是一潭只会溢出几滴泪却翻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不过七弟放心,本殿入夜前就已经派人去接了,想必这会儿已接到了。保管明日一早,叫她亲自再给父皇请罪。”
一袭挑衅话毕,他嘴角带笑,拭目以待着弟弟会做出什么更掉价的反应。
他势必要把对方这张清高的面具给撕下得粉碎。
“你说什么!”沈谛祝果然急得大吼了起来,他看起来忘了自己还跪在地上,直起身子就往前猛冲一步,结果反而被膝盖下的锦袍绊住,踉跄之下更加身矮一截。
太子彻底悠哉了起来,他看着那人明明因膝行的这一步已经失去了所有颜面,却偏偏还要跪撑在地上狼狈又急促地转圜身子,朝向上位。以此显得他好像只是在朝皇帝磕头,而并非是对自己跪下了似的。
他心里觉得讽刺,虽然七弟仍不向自己低声下气,但他竟然企图将求助的眼神抛向上首,那简直更是妄想。
父皇怎么可能回心转意呢?哦,不,父皇对七弟压根就没有过心意,何来回转?
感觉可笑间听到一声轻叹,“臣弟明白了。”
这难缠之人终于放弃了?他猜测着。可看到对方嘴角苦笑、双眸紧闭的清高样子,他还是犯了一阵恶心。
仅仅片刻后老七便再次睁开双目,这回其终于侧过头来看向了自己,而自己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锐利的东西。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看见七弟以这样的眼神盯向自己。
“只是太子要臣弟喝酒,总要有些诚意吧?”他听见对方说。
“诚意?”半身后仰,抚掌笑开,“本殿与父皇亲自请你饮酒,还要怎样的诚意?不过七弟,你还别说,本殿还真的有一份另外的诚意要给你看看,只是担心你看了以后害怕,还举不举得起这酒杯啊?”
对方的眼神很执拗,有一种死不后悔的顽固。很好,他想,他也不打算给其后悔的机会。
“咚,咚,咚。”抖了抖宽大袖摆,露出戴玉的指关节,叩动桌面的声音无比清晰,紧跟着“喀嗒”一声,不用回头,他知道是自己身后联通连廊的墙壁发出了从中间被分离开的响动。这个机关他提前操作过多次,绝对万无一失。
他笑得越发张扬,看着沈谛祝沿着自己身后一寸寸扫视过去的眼神,他似乎已经想象到了背后那些藏在冰冷面具下透露出无情凶光的双目,该多让七弟胆寒,多让他绝望。
也许是吓傻了,他看到对方近乎呆楞的表情凝滞在脸上,只有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满溢出来,随着这些晶莹的颗粒连点成线,那张脸上才后知后觉浮现出濒临绝望和痛苦放弃的表情。
听着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抖的声音道,“兄长预备得真是周全,看来臣弟今夜不得不喝下这杯酒了。”
对方越是弱势无助,他心里的满足与胜欲就越得到放大,手心不自觉摩挲着桌面上一件精致的摆件,边微微向前弓起身子,笼罩在整张桌子的上方。眼看七弟已经一败涂地,父皇也默默任自己主理,他此刻对局面的掌控感已经到达了极致。何况身后他率领的两列冰冷铜铁,还等着听其号令,伺机出动。
人在骄傲至极的时候总想要释放一些伪善,“七弟甚少叫本殿兄长啊,若是你从幼时便能对本殿如此谦恭遵从,咱们兄弟两个,又何必走至今天这步呢?”
“是啊。我与兄长,绝不该是这种关系。”
“其实真正与我关系如冰的,一直都是父皇。”他看着七弟又转向皇帝,挑了挑眉,却并不打算阻拦,等着对方向他们共同的父亲留完最后的遗言。
“是儿臣自小愚笨,不得父皇喜爱,更无法体恤圣心,以致越长大越使父皇嫌恶。”
“父皇的手很酸吗?儿臣的脖子也是。不过儿臣是因为低头的次数太多,父皇呢?”
听到七弟话中的这样一句,他才跟着朝父皇手臂看去,恍然意识到后者刚刚似乎的确一直在按揉手腕,大概是因为举着酒盏等待老七太久,以致手酸不已,于是心中对于七弟的嫌恶又多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气恼是来自于对父皇的心疼;还是因为明明他才是最受偏重的皇子,然而父皇的酸痛七弟看在眼里,自己却没有注意到。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意识到,在对父皇的孝敬和对自己自尊的权衡中,后者所占的分量一向是赢家。于是恼羞成怒中,他咬牙切齿地想:濒死的人,还敢与父皇作比,你配吗?
眼睛狠狠地盯着沈谛祝,对方抬起右手揉了揉脖颈,嘴里还继续着,“父皇可也需要儿臣帮忙揉一揉吗?还是说让兄长帮父皇分担走您袖里的虎符呢?重负易主,父皇的手自然不会再酸了。”
震怒之余眼底有一瞬的错愕,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还没做出反应,又是父皇帮自己解了围。
“朕的手酸好治,咱们二人的父子之情却此生无解。”
“可是父皇啊,儿臣想问您一句真话,若儿臣今日抵死不喝这酒,您会如何对待儿臣?”
“如你所见。禁军三十,方法自然比一杯酒能做的多。”
“当然了。当年父皇亲自任命的一班禁军就在这里围猎了十叔。现在即便是换了三十新人来胁迫我,比起十叔勇猛,对付我的方法当然很多了。”
瞳孔越放越大,他不可置信于耳中听到的对话,一句“你疯了吗?!”几度想要出口。
那件陈年旧事是宫里最不愿提起的过往,他沈谛祝一个弃子,凭什么戳皇室的伤疤?
在此刻他的心中,丝毫没去顾忌父皇听到这件事会是什么心情,他怒气的全部来源仅仅是因为七弟在挑衅宫廷的威严。
父皇于他而言也俨然成了一个无需去考虑他内心感受的遮挡工具,只有皇家的脸面与尊严才是他真正在意的。而他自己,作为最名正言顺的唯一储君,当之无愧是这张脸面的代表,这座皇宫的中心。
不过他仍然不打算说话,他知道父皇会开口解决,自己只需要照例作壁上观便是了。
“你想说什么?”
“儿臣…”
“想说什么也都憋回心里吧。”
听到父皇直接打断老七,他知道父皇真的动气了。心里暗暗得意,嘴角骤然扬起,遂附和着冷笑一声,等着看这场口舌之战父皇如何把七弟打得落花流水。
“端起你的酒,与朕共饮一杯,算是全了此生情分。”
“十叔武功卓绝,却没有试过一丝反抗,父皇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好像真的疯了。
这是太子现在唯一的想法。
每次他以为对方已经被打趴到了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又总是会被其不肯就范的行为吃惊到说不出话,他无法理解这些在死前只会更遭人厌恶的言语有什么必要。
看着七弟双眼通红,根本不理皇帝说着些什么,而是不管不顾地吼出自己的濒死之言,“您知道。您当然知道。因为您以滇南王妃和定边郡主的性命相胁,十叔唯重情义,他一定会宁愿一死以保全家人!可是他不知道,您此后依然不会放过他的家人!可是您也不知道!他所重的情义中,不止有夫妻父女之情,还有兄弟之情!他所爱的家人中,不止有妻女,还有皇兄!他不会想过谋逆,也绝不会对您反抗,即使在认命赴死前,也依然不会。”
本是看笑话的嘲讽之意凝在脸上,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直觉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放任这个疯子胡搅蛮缠下去了。
他眯起双眼,抬起右臂,伸直了手掌,举至半空——
这是他给禁军下的口令,手势为信,举起意味着准备,落下则代表出击。
诀别了,七弟。
与此同时,亦在他挥落手掌之前,听见七弟似乎说了一句:
“可是,儿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