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两条腿也跪得很是发麻,但手臂和大脑却无比清晰,边说边抬起右手以掌心揉了揉脖颈,配合着左右转动两下头颅,让疲惫地肩颈稍微得到一息松快。
嘴里继续道着,“父皇可也需要儿臣帮忙揉一揉吗?还是说让兄长帮父皇分担走您袖里的虎符呢?重负易主,父皇的手自然不会再酸了。”
“孤的手酸好治,咱们二人的父子之情却此生无解。”
沈谛祝苦笑一声,“可是父皇啊,儿臣想问您一句真话,若儿臣今日抵死不喝这酒,您会如何对待儿臣?”
“如你所见。”坐于至尊之位的那人终于抬起头,回望过来,“禁军三十,方法自然比一杯酒能做的多。”
“当然了。当年父皇亲自任命的一班禁军就在这里围猎了十叔。现在即便是换了三十新人来胁迫我,比起十叔勇猛,对付我的方法当然很多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他心里暗笑,我在想说些什么才能更确保取你的命。
这毕竟是刺杀皇帝,又有诸多禁军在侧,稍一犹疑,稍一恐惧,或是稍一滞后,都有可能给禁军反应过来的时间,那么计划失败,他们就会反被对方剿杀。
他虽信任江南,却并不知道他能为了自己刺杀皇帝的心志是否足够坚定,在他从未经历过的这种危局之下,能否扛住紧张而发挥出最快的速度。
他必须避免所有不利因素。所以搬出他的心上人,是这个时候对他最好的刺激。
沈妙常的父亲,可不正是死于自己的父亲之手吗?
“儿臣…”
“想说什么也都憋回心里吧。”
刚要开口继续却被皇帝打断,他看着对方松开互相揉按的双手,于今夜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重举起酒盏,又看着他嘴形微动,“端起你的酒,与孤共饮一杯,算是全了此生情分。”
“十叔武功卓绝,却没有试过一丝反抗,父皇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双眼通红,疯了一般根本不管皇帝说着些什么,只顾自己以极快的语速将要说的字一个一个连珠串蹦出来,
“您知道。您当然知道。因为您以滇南王妃和定边郡主的性命相胁,十叔唯重情义,他一定会宁愿一死以保全家人!可是他不知道,您此后依然不会放过他的家人!可是您也不知道!他所重的情义中,不止有夫妻父女之情,还有兄弟之情!他所爱的家人中,不止有妻女,还有他的皇兄!他不会想过谋逆,也绝不会对您反抗,即使在认命赴死前,也依然不会。”
一股脑将憋在心里的话爆发而出,他看见皇帝的脸上由不可置信转向怒不可遏,却不想,也不能就此停止。
虽无暇分神去管另一边的太子神情,但不用看也知道太子肯定就要挥手下令取自己的性命了。所以——
“可是,儿臣会。”
话尾落下的同一瞬间,宽刀出鞘连带着铠甲移位的声音犹若劈下的一道惊雷。
暗处窜出的黑影像极了潜伏在洞窟里伺机猎杀的野狼,一眨眼的功夫,便已衔着猎后的果实温驯地跪在了太子身前。
“殿下,请接虎符。”
狼的前肢高举过头顶,将猎来之物奉送给大蛇。
而双手以下,出过鞘的刀把还被其左手牢牢反握,沾了血的刀尖冲下刚好点地,而右掌心朝上,其内铺开有一枚沉甸甸的虎符。
无疑,他已经完成了捕获。
沈谛祝看向上首的时候,那人脖子上一道敞口,涓涓淌出的鲜血此刻才彰显出其代表的含义。
他条件反射地躲开眼神,不敢再看,却瞥到太子,他的蛇口张大到了极处,充胀的颈部向两侧迅速扩开而变得粗壮,过度惊吓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近在咫尺的虎符,和那不知何许人也的刺客。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又太过迅速,人人被这场动作惊地钉在了原地,像遭点了穴道一般不能动弹,每一副躯体的血液都在逆流,连眼珠都瞪得发直,而这里面也包括始作俑者的沈谛祝自己。
没有人反应过来,更没有人看清刺客的动作,只依稀知道一道残影晃过了皇帝身后。
他果然读懂了我的话中之意,也只有他能做到帮我绝地反击。
在这最富丽的残破里,沈谛祝不用去想,这句话自动就蹦到了他的脑子里。
随着“铛”的一声清脆声响,在静默如水的大殿内被放大了千倍,犹如薄雾里的一声撞槌,重重回弹在金钟之内。
皇帝的酒杯掉落在地,一声重砸后又在砖石上翻滚两下,继续制造出冰冷的旋律,直到停留在杯内洒出的一片汪洋边界。
一恍之间被砸醒,沈谛祝率先回了神,他紧紧观察着,在场所有人这才猛然从停摆的转轮里惊醒过来。
众目聚集向声音的来源,眼睁睁看着皇帝的手臂脱了力,和头颅一起垂荡下去。
仍然是一片寂静。
然而刚才的无声,是对一刹措手不及的愣怔,此刻的无声,却是慑于眼前近天翻地覆的变故。
他再也不能强迫我喝不想喝的酒了。沈谛祝这回认真地想道。
其实从江南出场到收尾,也不过才瞬间的功夫,可对于被震慑怔愣住的他们,却像燃尽了一段蜡烛之久。
但酒杯虽已落地,他心里的石头却仍然高悬。他应该知道众人在想什么。
现在江南跪在太子面前,将虎符高举奉上,一副物归原主的姿态。禁军应该认为刺客是太子单独安插在他们当中的棋子。
因为,禁军接到的命令一定是依照太子手势围剿自己。
可方才太子的手势方起未下,身边竟然藏着另外的杀手猛冲而出,此刻禁军应该以为太子和皇帝密谋是假,与他沈谛祝为伍夺位才是真。
毕竟自己死了,太子仍然只是太子。但皇帝死了,太子才是新皇。
沈谛祝知道,太子接管禁军过后,老派人手早被换得七七八八,现在的禁军队伍中大部分都是太子选拔的新人。新人的确听话,可新人遇见变故也往往无法应变。
太子府养刺客是公开的秘密,禁军中除了新人还有一些剩余的皇帝亲卫,所以他们应该会认为太子是怕被泄露了真正的计划而只启用他完全信任的东宫刺客才最为妥当。
他们还应该会认为太子早已谋划好要与王弟合谋弑君夺位,毕竟他前两个月不是才配合对方演过一出兄弟和睦手足和谐的戏码吗?
自己当初的二十板子挨得如此痛,落在现在这班禁军眼里,自然是真心为着太子的辩护了。
禁军应该会想到两人联手欺瞒皇帝的计划,是从那时就开始有迹可循的了。他们也应该会联想到今天和除夕,这两次的围猎,他们两次等在暗处,看似都是以自己为目标,却都不过是在太子和自己联手为皇帝面前假装表面不和,实则内里共同算计后者的庞大计划中充当了两次让皇帝放心的表演者罢了。
最重要的是,太子年过三十好几,早就多次表露出对父皇口头拖延却拒不退位的安抚感到厌烦,也早就对继位掌权迫不及待。
这些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实,然而这些也都只是他所想的禁军立场的“应该。”
他完全能确定的只有,江南并非拜跪,而是单腿曲立。
这种行军礼的姿态在表示臣服之外,还有一重要由来,便是源于战士铠甲厚重而起蹲不便,故而为了方便起身继续作战,才改为单膝军礼。
且他的刀还握在左手,都表示了随时可以进行第二次猎杀。
而至于要不要开启这再次的屠戮,决定权全在自己。
两人奇迹般的默契让这番临时起意的疯狂计划炸开在蒙蒙天亮之际,江南的一声“殿下”更是所有人有耳皆闻的铁证。
他不知道是紧张过了头还是兴奋过了头,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产生奇怪的感觉,他竟然忍不住想笑。
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异状,就在此时,禁军队伍里有反应快速者立刻率先跪下,传出一声清晰的,“叩见新皇——”
一经带头,随之而来的便是所有人更整齐的重复。
他知道他推测对了所有的“应该”。
立刻也跟着转身膝行几步,他从叩向父皇转而跪朝兄长,深深埋下头去的一瞬间,眼泪和嘴角漏出的嗤笑一起沉默地爆发出来。
他总算是亲手促成了这个他最不甘接受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