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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七章第十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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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地面多铺设青石路,近几月恰是寒露时节,即便是沉沉黑夜,月晖洒在快要凝露成霜的石板路上,反映出皎洁的光来。

他颠簸在马背上,心里却突然平静了下来,将搭于策马之人肩上的双手缩回破烂的袖中,不让掌心和指隙的血污沾上身前人的复衣。

从小悲惨到大,他从未被任何人拯救过,可是今天,终于轮到他得到眷顾了一次。

自己也是幸运的。他想。

黑夜漫漫长久,要赶的路也无穷无尽,不过不管以后的日子要再捱多久才能等来天亮,他已在今日,见过一次太阳了。

两边的房屋继续朝后退去,他的眼神始终望着前头。

忽然,被宁静夜色覆盖的瞳孔里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白。

是前方街侧的一处桩子,栓了匹高大的白马,那马远远就吸引了叶显开的视线,其他景物都变得模糊,只有它愈发清晰,毛发雪白,四肢健壮,昂首阔步,通身犹如银与玉打造出来的一般。如此良种,速度必能快上数倍。

待自己二人的坐骑奔到近前,叶显开伸手去抓白马的缰绳,然而只一刹那的功夫,手指刚触到绳索,那马便竟然生了神力一般平白消失在眼前,而又重新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

叶显开吃惊地看向小和尚,企图向他确认眼前事的真实性,然而对方却压根没看到一般,只一心朝前驾马。

叶显开不死心,那段缰绳的手感一摸便知是由上好的皮子所缠,他根本无法挪开视线,咬咬牙等奔到眼前时再度伸远了手去抓,然而与前次一般无二的事情再度发生。

叶显开不再去征询小僧的答案,反是更加坚决地望向马儿再次出现的地方,这次他做好了准备,临到头之时,也不顾自己受伤的身子,牟足全劲奋力从马背上一跃——

他终于握住缰绳了。双手扯过绳索,飞身落到白马背上。

然而还没等他感知到欣喜,天空突然雷电大作,密集的雨滴下一刻就全落了下来。

不知为何,来救他的小僧还在继续朝西策马奔行,连回一下头都不曾。

笑容还未升起,落寞与孤寂却忽然和雨水一起淹没了过来。他握着一截缰绳,这缰绳的确用料不菲,大雨浸泡,却丝毫不损不烂,抓在手里亦不生滑。

叶显开低头盯着它瞧了一会儿,他被雨淋得狼狈,抬头看了看小僧的方向,眼看他就要骑出自己的视线了。

握拳猛地一勒马首,他调转方向,回向自己马尾巷的小院而去。

雨太大了,他不知道妙因寺在哪,也不知道还有多远,但他的院子就在身后,一刻钟的距离便能到达。

滂沱雨声里,只能依稀听见些许马蹄踏地的节奏,他们朝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一快一慢,永不回头地行着,将积水和卷风也踩得乱而细碎,直到再也听不见彼此的动静。

叶显开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正在以一种比雷电还快的速度疯长,愈合。而等血肉复原,他也已回到了马尾巷尽头的小院门口。

雨停了,天还黑着,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既没有湿,也没有血。

复而抬头看了看门户,铜铃正依风作响。他才想起离开前,门上分明还什么都没有。

牵马进院,马棚脏乱,石桌破裂,屋内一俱灰暗,怎么配得上这匹银玉一般的马?

明日就去找工匠全部新换上最贵的。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声音,即便他根本没有开口。而一摸腰间荷包,还真的鼓鼓囊囊。

先将就拴好白马,这才走进东面屋子里去。烛火没点,唯有月色漏进窗来,衣橱被推倒在地上,露出那个阴森可怖的洞口来。

他一步步靠近,地板已积了一层薄灰,而在入口附近的地板上,他发现了那件不属于这座院子的东西——一串佛珠。

他步步靠近,那佛珠反射出微微幽光,即便在已经足够暗的屋子里,还是现出更厚重的力量来,晃得人脑海里翻起一阵酸胀,也晃得他几乎就要从这场梦里颠簸着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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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覆盖上月光的痕迹,一双漂亮的手掌靠近地板,捞起了这颗失落的珠子。

“原来掉在这儿了。”一把年轻的女声说道。

距白虹贯日五个时辰前此处

向太子妃求援回来后,宋酬雌便返回叶显开处欲救走顾念怀,可没想到后者却仍旧执意留下。

她无奈返出,这才在挪开的衣橱附近,发现了自己木簪上掉落的珍珠。

她往返此地数次,然而每次都抱着先去救人的急切心情,因此从未留神过这颗丢失的簪珠,就躺在几经踏足的脚边。

将珍珠嵌进手心,攥得掌内一阵发麻。

她正身处仇家住所,忆起太子妃的一席话,心里更加五味杂陈。现在正是夜深时分,她身体困倦,却并不想就此回寺。

也不知张闯大人能否追得上姓叶的?更不知清一法师和姓叶的之间怎会演变至如今的地步?

瞬间她又为自己冒出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还能为什么?叶显开行事残忍,人神俱愤,任何人都会与他形同陌路。却不知这场相遇的一开始,他缘何会以一个弱者的姿态出现在地牢里?

想到此处,她再次回首向地牢里望过一眼,此刻这里面还绑着另一个弱势者。即便他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可一朝天翻,也只能是任人宰割的阶下囚,不如她一介布衣百姓。

虽然眼下他明明可以被救离。但既然他不愿走,她自然也不至于强求。

不求生者不为渡,宋酬雌明白。所以抬步先离开了此处。

而她哪里知道地牢中的人不愿随其离开,并非是完全如他对自己所说的:

“你救我出了地牢,我也总要回到屿王府去的。我和你说过今日正在发生一件大事,若太子胜了,那么屿王府都保不住,何况我一小小卒子?若屿王胜了,他自然会来接我回去,我现在早出去这一时半刻,并无多少实际区别。还平白给你添麻烦。”

宋酬雌当时急急摆手,“怎会麻烦?我在京城没有家,是借住在妙因寺中的。我和你说的去处也是妙因寺!那里的师傅可以收留你。你被打了,虽然伤的不重,但也该治一治。我带你去那里,他们都能…”

“谢谢你,宋女侠。”顾念怀轻轻一笑,打断了她。

宋酬雌看他的意思坚定,虽不完全知道对方口中到底是什么事,却也只好作罢。

而顾念怀在她离开之后,终于长吁一口气。

他话只说了一半。

不想离开此处是真,然而原因里还有一重他的私心。他可以请宋酬雌去设法搭救祝之笺,却绝不能让宋酬雌救自己。

他可是害死她师父的主谋。

这个拔除太子江湖势力的主意,可不是他向屿王提的吗?

宋酬雌若真救走了自己,那算什么?以德报怨?顾念怀苦笑一声,他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他怎么可能容许,有人终有一日能够立于至高境界而后俯首叹怜他的狭隘与阴私。那对他是最重的嘲笑与侮辱。

耳听着入口上方的动作又归于宁静,他才又渐渐感到这种静谧带至的恐惧,一半来自未知,一半来自遗憾。

未知是担忧屿王的安危将来,遗憾是叹惋他们的大业未成。他想记着数算时辰,却没发现在耳不可闻目不可见的地方,连时间的推移,都会变慢。

于是头一次发觉黑夜是如此的漫长,或是早就白天了,只是因为身处暗室所以不知道外面的天色。

顾念怀已经被捆在这个地牢里超过十二个时辰了。

眼皮越来越沉重,嘴角的鲜血也已经凝结成块,外面时辰几许,宫内境况如何,外界情形他均一概不知,身体麻木与心理焦躁的双重折磨之下,一阵晕厥昏坠的感觉向他袭来。

随之而至的,是一阵急切下楼的脚步声。

以为来者是回来了的叶显开,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的却是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来者步履匆匆,神情焦急。

殿下…

他努力眨走眼里的血污,终于确认了眼前面容的归属,“殿下!”

他不及欣喜,急着又道,“江南呢?也活着吗?”

话出口的同时,他才看见对方身后的阶梯上还下来了一个人,跟随着来到自己面前。

他们并肩而站,一个贵不可言,一个俊俏沉郁,而此时这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忧心如焚的表情。

“我们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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