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显开俯首听完,一阵心惊。他虽看得出太子与太子妃向来只是表面尊重,却不知太子竟可以对妻子凉薄至此。他一时不知是该先关心对方口中的塞翁如何失马,后福如何得获,还是该先问昨夜大殿之上太子的性命如何会被一个禁军侍卫持刀威胁。
“那屿王殿下呢…他死了吗?”叶显开试探着问道。
“他?”
太子的面色终于沉静下来,他再次看向两人之间的那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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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白虹贯日五个时辰前戌时皇宫
就在叶显开与祝之笺两行人对峙庭院的同时,宫中寿宴亦毕,皇帝独自留了太子与屿王两人在侧殿夜话。
虽说今日之宴太子妃与屿王妃这两位重要女眷都因身体不适未曾出席,但歌舞音乐动听,子孙相继祝贺,皇帝龙颜大悦,气氛一直十分欢愉。
直到众人散去,只余父子三人。
侧殿内空空如也,连总领太监李氏也被遣在殿外候命。太子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一个走进此处,合上殿门之前,他扬起嘴角,和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笑得胸有成竹,随后关上了两扇门板间的最后一道缝隙。
三人一步步踏进空旷的殿宇,烛火都燃着,脚步声一下下落在地砖上,踏出细碎的风,把烛光吹得晃了又晃,却叫他的心里没来由地起了一丝忐忑的波澜。
他下意识朝一旁看了眼,这座侧殿的位置很特殊,它和正殿中只隔了一条同向的细窄长廊,廊侧双壁就是两座宫殿的侧墙,两端又各有一扇单门,平常情况下只供下人便于在两殿间通行,此刻却特意清了出来,里面秘密排列着站了三列禁军士兵。
禁军原只受皇帝亲领,然而在三年前,皇帝为稳住年岁渐长的太子,便把这支最重要的军队交由他来统领。
因此禁军实际是由东宫管辖,这在宫中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此刻他们正奉太子之命,头戴铁面,腰胯兵刃,沉默无声地严阵以待。
皇帝一如既往地游刃有余,他自如地坐上王座,神态就像是最寻常的父子那样,与下首的两个儿子笑脸家常。
太子同样摆着笑脸,他的眼线从前一日屿王入宫时便自始至终跟随着报信,沈谛祝入宫后除了自己派去伺候并监视的两位太监外再没有接触过任何其他人。
屿王府的配置他很清楚。
顾念怀不在,等于切断了沈谛祝一条臂膀,还有一个叫江南的暗卫在外头进不了宫,则叫他更可以放心地实施清除,而过一会,他还会告诉他屿王妃和他的孩子正在被自己的人追杀。如此便能彻底拔掉他的后路,击溃他的心防。
对方孤身无援的处境,就是他的底气来源。
其实按照他与皇帝的共商,头一晚就将所有的皇子与公主都留宿,是不会单独引起屿王怀疑的,故而顾念怀出宫时,他为防打草惊蛇并未强加阻拦,因为一旦为了拦个不足轻重的下人而闹出动静,其他皇子公主便会全都知晓。
而同样,第二日一早顾念怀来替屿王妃告假时,他与皇帝假装应假,又如常放他出宫,以免王府发觉不对。而他一早派去守在王府四周的眼线,也都亲自见顾念怀回到了王府并未出来。一切都显示屿王府纵有疑心,却并未采取什么动作。
万事俱备,只欠自己下一道令,上门再传屿王妃,好攻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与皇帝倒不是担心打草惊蛇后,祝之笺躲在王府里会做足防备。毕竟府兵有限,永远不可能与皇家禁军比拟,就算是打杀进去也终能“请”出人来,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他只是担心府兵若抵抗起来,难免不会让住在附近的宗亲官员目睹一二。对于皇家来说,还有什么比名声与颜面更要紧?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孕期八月的待产之女,竟可以发动一场反抗式的逃亡。
他原以为躲在府兵保护下的王府里等待既定的命运,是祝之笺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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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她不在府里了?”
寿辰开始前的东宫,叶显开本奉命与内监一同,要出其不意传屿王妃入宫,却带回了遍搜府内而不得、屿王妃已不在王府的消息。
太子闻言,显然没有想到此着,“她一个大门不出的妇人,竟有胆子跑出去?自不量力。在府里呆着至少能拖延段时间死的慢点,跑出去,随处磕碰两下,岂非死的更快?也不想想,在京城里本殿至少还顾着颜面不会明目张胆大行屠戮,去了外头,自然什么也不必顾忌了。”他不屑地笑笑,“显开,既然她这么喜欢逃,你便去叫她见识见识什么才叫追逐与猎杀的快感。”
“是!”
“慢着,你刚才说顾念怀也不在府里?是从外面回来的?”
“是,属下已将他带回地牢,王妃出逃必得是提前计划,他是屿王最近的人,虽不知道以什么方法送她们出去了。但他不可能不知道终点,属下一定会想方法撬开他的嘴巴。”
“嗯,他倒无所谓。只是他前段时间和九卿水帮来往甚密,只怕对方会帮忙也未可知。但你记住一点,不要和水帮的人起正面冲突。”贪婪的笑容又攀上了他的脸颊,“本殿可不想和他们结仇。”
“是。属下一定尽快赶回,殿下独自面对屿王,一定要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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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好当心的?
现下太子想起叶显开临行前的叮嘱,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觉得十分可笑。
七弟正坐在对面滔滔不绝与父皇言语,自己的禁军就在他看不见的那侧虎视眈眈,而沈谛祝此刻则连个贴身侍卫都没有,他只担心对方全家的性命都快要不保,自己又有什么需要当心的呢?
唯一的烦恼是皇帝不知是心有犹豫,还是沈谛祝真的毫无察觉,后者孜孜不倦地开启话题,从幼时趣事说到成人立室,就像单纯地在陪伴父亲闲话享乐,自己亦不得不时不时地配合着调笑两句,两人竟就这样追忆往昔到了后半夜。
眼看沈谛祝言语恭顺,态度迎合,却口干舌燥了亦迟迟不肯动盘中果脯、杯中酒水,太子的耐心已快丧失,他接连计划数天,本就急不可耐地等到今天,此刻更是想早早了结,便打断了对方也不知是演的,还是想要拖延时间而故意表现出的正在兴头上的侃侃而谈,“七弟!”他举杯,“难得你我能同时陪伴父皇,现在夜色已深,何不共祝一杯,这酒安神助眠,也好让父皇等下酣然入梦啊。”
说罢,他嘴角根本掩藏不住勾起的弧度,想到父皇答应亲手帮他除去这个扰了自己十几年不能安坐太子位的弟弟,他就激动的无以复加。
比较父皇的宠爱,这一局,终究还是我赢了。
他好整以暇看着沈谛祝,对方骤然被打断却不动如山,一眼也不曾看向自己,只盯着上座默默不言的皇帝。
“嗯?”太子有些不耐烦,他又抬高了些酒杯。
对方似乎是突然泄了气般垂下头,转而起身跪在地上,磕过头而后用力抬眸,再次乞向皇帝。
太子从侧看来,能看到他眼中通红,似乎有无数血丝在其内爆裂开来,遂听到他说,“父皇…也想让儿臣喝吗?”
后者却不答话,甚至不愿对上下首望过来的炙热眼神。
“父皇今日寿辰,不知可许了什么愿呢?”沈谛祝又道,“父皇的愿中,可有希望儿臣毙命今晚这一条吗?”
听到“毙命”二字,太子眉梢微抬,他料到对方从昨晚起便应该有预感自己与父皇的计划,只是被自己监视看护之下,形同软禁,丝毫没有筹谋反抗和自救的机会与空间。但是他此刻着实没想到沈谛祝竟会在这里如此直白地戳破一切。
听着对方的声音已带有哭腔,他看着这位亲弟弟的侧脸。一向爱逞强装能,稳重得体,却在此刻露出了弱势的一面,他甚至能看见他的下巴都在无法自控地颤抖。
胆小鬼。
他得意地想道。
他想起那封屿王千辛万苦从郭少征手里的来的信,想起益州疫时他百般转圜费尽心思就为了一个扳倒自己的可能。可惜,他却从来不懂,他永远搞不明白,他根本就没得到过父皇的心。做什么,都是徒劳,都是反惹心烦。
跟着偏头看向上座的帝王,后者缓慢伸出手,够向桌上自己的酒杯,一寸一寸地艰难举起,然后吐出两个字,
“喝吧。”
嘴角笑意更甚,太子玩味地晃动着酒杯,等待着身边人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