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焉从包袱里抽出针袋，展开的时候瞥见那两位妈妈其中之一也看到了可用的器具，已自行去了西角里烧水，另一位却彷徨踌躇，她双腿打颤，想从门缝里看外头的动静却又不敢过于靠近，双手握拳不停给自己打气，似欲妄图逃跑。

“妈妈！”石焉的叫声让她吓了一跳，对方猛然回过头来，双腿还在不自觉地发抖，她颤着声音回道，“啊…？”

“妈妈可还记得我在船上说的话？”石焉不擅长装凶恐吓别人，然而此刻紧要关头，容不得任何闪失。

她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对官场情境与争斗的无知让其以为只要自己不与大家伙一起同流，便可能活命。

石焉只好尽可能严肃地告之局势，“你以为你不是他们的目标，出去了他们就不会杀你吗？糊涂！对方可根本不会管你是王妃亲眷还是无辜仆从！这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谁出去都是死！只有屋子里是安全的，因为王妃在屋子里！侍卫拼死也不会让他们进来，可外面刀剑无眼！你想逃跑，只怕不出三步乱剑砍死才算完！”

“啊…啊…唉哟！”妇人似晴天霹雳一般，瞬间跌坐下来，这回倒是不想着往外跑了，她伏在原地痛哭起来，“早知便不该走这一趟啊！”

“妈妈别哭了，”银雀赶紧上去扶起她安慰，“您就安生帮王妃接生，侍卫们定保你周全！可您若是就在这哭闹，即便咱们大伙以后平安回了王府，也不会记你今日的功劳一分一毫。”

石焉闻言对银雀侧目而视，她这番话恩威并当，十分管用，那妈妈慢慢止了哭声，她扶着银雀站起身，又到祝之笺面前看了看情况，复向石焉道，“罢了！罢了！反正死活是耗在这了，我去把带着的鸡蛋放热水里给王妃温一温，吃下去才有力气。”

“多谢妈妈。”石焉和银雀同道，眼看刚稳住那边，祝之笺这头又不太好，石焉几根针扎下去，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直到一轮施完，祝之笺脸上血色稍有回转，瞳孔里却还是呆滞无神。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不想生了。”

“什么？”石焉附耳下去。

“生出来也是死，不如让我的孩子留在腹中，还是个温暖的地方，何况我自己…本也活不成了。”

“说什么胡话呢？”石焉这回明白了，祝之笺并非身体虚弱，不足以生产，而是她已失了心志，不愿生产。

“别乱想，好不好？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和身体都遭受着巨大的煎熬，可你已经坚持到现在了，这会儿说放弃，是不是太不值得了？”外面兵器相撞之声哐哐作响，石焉听得心里发凉，面上却仍旧装作一副乐观的样子，硬着头皮温言劝慰，“你这么勇敢，马上就要成为母亲了，可千万不能有这种想法。只有你打起精神来，才能保住自己和孩子的平安啊。”

“还要什么平安…殿下那边尚不知如何，我又沦落至此，还连累了大家。今夜，恐怕难以过去了。”她侧过脸去，提及沈谛祝，她双眼里转而写满了无助与痛苦。随之又有几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和脸颊上的汗珠一起，凝成更大的颗粒，滚落下来。

此刻石焉也顾不上其他了，她低头捧住祝之笺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清醒过来！看着我！殿下生死还未有定论，你就急着要带孩子去为他殉情了吗！？”

祝之笺没有别的话，撑着眼皮愣愣地掉眼泪，很快石焉的双手便都湿了，然而见她眼中神色却隐有动摇，便继续道，“何况你父亲还在长河南郡平水患，虽然你和殿下特早早将他支离京城，然而若他知道你命殒…即便皇上没有由头给治水功臣一道杀头的明旨，即便现在的南郡有王将军保护，可他余生又可还有什么活头？！”

“还有！”石焉一刻不停地说下去，她知道若祝之笺不能重拾勇气，继续消沉势必会让她难产而亡，生死关头，她保持着与她四目相对，以近乎恳求的语气，“侍卫们在外苦苦作战，就是为了留给你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尚在努力求生，你站在他们身后，却要说放弃，今夜如若最后战败，杀死他们的就不是太子派来的杀手，而是你！是你气馁了的决心！”

躺在床上的人眼看就要恢复神智，一双哭干了的眸中终于再次出现坚决刚毅的神色，她咬牙朝面前的人点了点头。石焉一喜，知道是她认识的那个祝之笺回来了。

“啊——”可不及她说话，祝之笺突然抱腹一屈，发出一声惨叫。

烧水稳婆见状赶紧赶来，“恐怕一会就要生了！”

外头纷乱频起，王妃的叫喊又让内室起了一阵焦躁，石焉不管其他，仍然注目着她，握着她的手给予最后一剂，“我是大夫，我没有说放弃，你也不能！”

“王妃，吃的来了，先补充些。此刻还不到最疼的时候，得先省着点力气，等到了时候，我再叫你用力。”另一个妈妈絮絮交代的声音也出现在身后，她端着刚温好的鸡蛋赶了过来。

石焉紧绷的呼吸在听到祝之笺主动发出一声“好。”后终于舒了一口气，她半撑着胳膊坐起点身子，“我吃。”

银雀眼看自家王妃终于重振精神，大喜过望，赶紧跪至塌边把人扶好，其他丫鬟也皆配合着打水准备，石焉把位子让给稳婆，自己撤身到外围。

她轻轻擦了擦眼角，又收卷起方才施针的布包塞回衣带，这才不小心在腰旁摸到了一枚发焰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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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金陵，归留园

“姑娘，京中局势如此动荡，你依身的那家，看着高高在上，实则随时都有登高跌重的风险，根据我们归留园汇到的消息，他这次被当廷杖责，可就是一个预示啊，你还不打算撤出来吗？”

裴青染从凌霄宫回来也有段时日了，这日趁着石焉来归留园，她假借着闲话，有意无意提醒道。

“我…”

“我知道你有你的秘密，向来你的身份师父从不透露半个字，即使是我和梅烛也不知道。可是这次也是师父让我转告你，不要在王府停留太久。”

“裴师姐，如果有一日王府真遭大祸，我也被殃及，可不可以…请你和几位师姐…当然，是在不牵连凌霄宫的前提下，以一种秘密的方式…来救我们？”

王府近日的氛围大家都心照不宣，沈谛祝让祝之笺和她都早早打包好了行囊，而后院一直停着的那辆非王府规格的马车，就是为偷逃出城用的。她确实害怕会有那一天的到来，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不想看到王府的人死。

她也知道屿王千方百计留下她，是希望在那一天真的到来时，可以借助她身上的江湖势力。

在他还能被称为“殿下”的时候，王府自然是一等一的权贵，可一旦有沦为阶下囚那日，逃命的时候，还有什么比江湖门派更能派上用场呢？

她甘愿留下，不论是谁，她总不会见死不救。而九倾水帮的帮主虽然并未在明着出面，但卿轩以的北桥分舵已经和屿王在益州就达成了联手的默契，因此当她代表王府去请求卿轩以备船以供不时之需时，顺利自然。

可今日来归留园请求裴青染，却是足足让她自我说服了好几天，这回总算磕磕巴巴，道完了自己一直憋着的心事。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毫无道理，凌霄宫向来少管闲事，就连她们收集朝廷秘闻，也是为了尽少地参与或被参与进各类纷争。而上次拖她们相助窝藏英国公，已经是犯了大忌。只听对方道，

“当然。不论会不会牵连凌霄宫，我们都会来，”裴青染十分肯定，“救你。”

然后她抬起眼眸，轻轻地补充：

“但不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