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焉从前觉得自己和屿王是兄妹,和小顾是好友,也许是从小到大,从她自己的角度而言,对待任何人都从未有过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之别,因此她免不了由己度人,觉得别人也会这样对待失了家族势力的自己。然而在益州的那一次失望过后,她已经后知后觉地感到在小顾的眼中,一直是自己在高攀着这段关系。那么兄长呢?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因为顾念怀和沈谛祝二人但凡有一个并非这样想的,便也不会任由她在另一支队伍中坐船来到京城,因为他们明知船会先到,明知她会先一步得到乐进夔并未如约收到解药的消息,然而他们一开始就丝毫没有打算像她嘱托的那样去做,他们在出发前也丝毫没有给予她任何的预防与沟通,他们在晚一步到达后甚至丝毫不担心她会因此事而发作,从而破坏他们的计划。
因为他们一早就拿准了,她的善良,她的心软,她的识大体,必不会叫她做出出格之事。
长久的养尊处优与奋矜之容,让他们格外的麻木。他们不明白,自己这样的行为,和那些挑捏软善而后肆意践踏之人,几乎快没有任何区别了。
正如此刻,在场诸人并未有一个觉得不妥,他们都沉浸在偌大的喜悦之中。
“不错,我自当为孩儿挣下最好的江山。”屿王应声道。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祝之笺的腹部,而眼神却由笑意变得狠毒起来,“今日的论功行赏,是我往上走的又一步。而如何让太子掉下来,这还只是个开始。”
年末的金陵,已经处处都成了银白色的,各家都添置新衣,准备起过年。屿王如今备受皇帝宠爱,日日忙得脱不开身。石焉则给陆其陇和徒太山处各去了书信,一表自身安好,二表思亲祝愿。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依照宫廷旧俗,太子妃要在这天出宫到妙因寺布施米粥,以示普民百姓可共享皇家天恩。
妙因寺是皇寺,位于金陵东北向的城郊,殿宇气派,规模恢弘,若说整座金陵何处风景最佳,那必然是此地了。其中供无量寿佛的大佛阁中,佛像眉心一颗珍贵宝石,经太阳照射可成五彩光芒,更添神秘与玄妙。
城中百姓知晓今日太子妃的仪仗光临,一大早便都来驻足围观。传闻太子妃雍容贤惠,善良温和,然而布施时太子妃都是远远的端坐于最末,见过其真容的人还是少数,故而每一年的这天,妙因寺都仍会吸引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行客。
人声鼎沸中,遂见一端庄女子从寺内后殿中缓步走出,左右侧只扶了一个侍女,远远看去,并看不清容貌,然而她衣饰不着华服,发上不加钗环,仍不掩气质芳华,叫人一眼即知,那便是太子妃来了。
施粥当即开始,正是寒冬腊月的季节,可粥桶中均冒着蒸蒸热气,白烟升腾,浓稠米粥的香气便吹遍了整座寺。太子妃一手挽着宽袖,一手执长勺,依照次序为百姓盛粥,平易近民,和蔼可亲。
叶显开百无聊赖地站在侍卫的外围,他斜靠在高处的一面墙檐下,从头到脚都颇感无聊,独独眼神中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堪称温馨的情景,即便他并非是第一次陪太子妃来施粥,岁岁如此,实在没什么新奇的,然而一载到头唯有这份差事叫他甘之如饴,年年期盼,仿佛亲眼见证了,即代表着他也亲自做了什么大善事。
他穿了身灰色,头戴黑冠,打扮是一如既往的低调,他的职责,是盯紧人群,保护好太子妃的安全。然而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眼底有锋利的剑光闪过,随即不远处一抹湖蓝色的身影快速穿插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舍利塔狂奔而去。
百姓倒没什么反应,忽而有一人向外撤出去反倒使得前排松开了一道口子,大家略过那人,跟着就又朝前围去。
只有叶显开捕捉到了对方横抱的臂弯里藏着一把长剑。那剑被包裹在灰布里,却不小心露出了个剑尖,阳光碰巧射过,直接打进了叶显开的眼底。他瞬间挺起身子,没有惊动其他侍卫,独自朝身影追去。
那人一看便是练家子,轻功跑得飞快,他随人一道追进寺东的舍利塔中,便见这湖蓝身影拐了个弯已然上了二楼,他亦施展轻功,几步追了上去,在通向三层的楼梯上截住了此人去路。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那人身前,看着眼前这副陌生面孔。
一袭男装打扮,头发极利落地盘在头顶,面色泛黄,眉眼均是细长,叶显开断定自己并没见过这张脸。再看其身材纤瘦,肩长背薄,尤其是颈处肌肤白皙,与脸色十分不相当。除去面容生疏之外,此人的身形举止却十分眼熟,让叶显开又觉得必是在哪见过。
然而不及他细想,对方便从布裹中抽出未裹鞘的长剑,朝他刺来。
他向后仰下身去躲避,同时张开折扇格挡,剑扇相叠,方在自己的脸上划过长长一道圆周,而尚不等他起身,对方便已然换了剑式,在他扇面上虚晃一绕,实则已从反向钻了他身与手之间的空隙,朝自己咽喉划来。
可见此人下了狠手,直直为取人性命而来。
不过他不出手倒不要紧,一旦亮了真功夫,便叫叶显开瞧出了端倪。对方手里挽的剑花又快又繁,不是宋氏剑法中的快剑十六招又是什么?他既已心中有数,手上遂也沉了下来,有心要陪对方练练剑法。
他右手合扇弹过剑首,人也趁机重新站了起来,眼见对方再次举剑攻来,这副架势招数都和数月前长街矮墙上那一战一模一样,他便掉了轻心,自觉对于对方有着十足十的把握,脚下也不后退,欲等那剑到了身前再行拆解。
直到剑尖递到离心口不足两寸,他方侧身闪过,同时倒转折扇,手握扇叶,按部就班欲以扇柄回顶住剑的来势,可下一瞬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对方早已不是数月前横冲直撞的模样了,其力度和速度都远比那时要更强更快,方才的剑势只是迷惑之计罢了。叶显开刚刚举扇,那人便立刻加快了速度,手腕轻动,剑尖“唰”地朝他胸前刺去。
好在他反应还算快,脚下立刻撤步,那剑才堪堪只在自己的外衣上刮开了一道口子。他此刻初识厉害,遂拿出了本事认真应战,果然,对面一击不中又再度攻来,那人深知一鼓作气再而衰的道理,竟是全然不顾自己防守,只为夺命硬攻的打法。且从方才的轻功便不难看出,他手脚的速度并不在叶显开之下,加之快剑十六招两两之间均可随意搭配,变化繁杂叫人无从捉摸,因此短时内也并未落得下风。
叶显开眼见对方不守门户,破绽屡现,却苦于其进攻地过于猛烈迅速,而抽不出手去反击对方,他不欲取此人性命,只能被动地见招拆招。两人此般缠斗了足足一刻钟,从三楼打到四层,亏得寺院众人大半都去了前院,直到此刻也依旧无人发觉两人在这塔中打个不休。
对方体力总算不支,叶显开看住机会,立时抓住破绽,攻近他要害。对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感觉颈侧已被锋利扇叶顶住筋脉,手下一个迟疑,又被叶显开捏住了腕处。
这一次,终归是又败了。
叶显开紧紧盯着对方,他左手抓着对方手腕,右手胁迫住对方脖颈,已是大可放心的全胜之局了。
扇尖随着筋脉一路向下,经过湖蓝色的衣襟,停在胸前的心口处。
“你是女子。”
叶显开的右手隔着扇柄,仍能感到对方的心跳动得厉害,似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跃上扇面不可,按他的猜测,倒并非害怕之象,恐怕是对其没能杀了自己的遗恨。
对方咬着牙不吭一声,实则暗地里较着劲时刻准备反扑,她身体一动,叶显开便迅速捏着扇骨重又切回她颈侧,把住她命门。
而就在这时,他见对方眼神开始突然变得愈发激愤,心道不妙,要收手已是不及,这人竟伸长了脖子往前一横,扇叶顿时划破细嫩肌肤,涌出刺眼的鲜血来。纵使他几乎是同时间就收了手,这才没让对方的性命断送在眼前,然终归是划出了一道伤口。
谁料仍是没完,此人趁叶显开慌神,另一边拿剑的手便挣脱了他的束缚,手腕向上一翻就是一剑,这一下总算是得了手,叶显开的上臂也被挑开了一道不浅的伤口。而紧接着,她竟不顾自己划破在脖颈命脉上的伤势,提起剑来还要再刺,可体力消耗得过大,后面的几剑都不甚有力,叶显开躲避几步后,见此人似疯魔了般不撞南墙绝不知休,无奈只好推出一掌打在对方肩头。
那人受力,横地摔飞出去,期间腰中掉出来一卷用细绳扎起来的短轴,滚落去了地面,而她落下楼梯,撞在了三层厅堂的一根粗壮殿柱上,“扑”地一大口鲜血又从嘴里吐出,方才喘着粗气消停下来。
叶显开踱步下了楼梯去,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来,他用扇子撩开她被汗水和血水混黏在一起的零碎发丝,终于在耳鬓处发现了一条粘合的缝隙,“刷”地一下抖开扇面,比纸更薄的扇叶就那样嵌入缝隙,分割开人皮与假面,他手腕带力,一整张用易容术制成的面具便被撕了下来,露出里面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这张脸此刻双目染血,眉头紧蹙,鼻中一颗小痣瞧得叶显开也跟着皱了眉。他使劲闭了闭双眼再睁开,眼前人此刻盘着个公子发髻,套在这一袭男装中,竟有几分让自己看到了那位文质彬彬的故人,那个曾帮过自己,后又死在自己剑下的,叫宋质玉的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