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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六章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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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屿王继续道,“这个过程中,百姓对她有些误解,故而今日本殿为民心安稳所虑,不能公开予以赏赐,但是您放心,私下里,该给妙常的一件也不会少。”

“殿下所言,恕我不能认同。”肖遥海直言道,“我在益州两个多月,不敢说对益州百姓有多了解,然而殿下也可以叫来赵将军问问,他在此地七年,这里民风如何,他是最清楚的。益州百姓大多没见过世面,也正是因为没见过世面才思考事情格外的简单,非对即错。上次他们受了不怀好意之人的挑唆,便上门去找妙常的麻烦,就说明了这一点。然而在他们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的解释过去了,也就没事了。他们不像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心里都装着七拐八拐个弯,一向热衷勾心斗角,且以小题大做为傲。若殿下是担心这次公开表彰妙常,会打了小顾大人上次那番说辞的脸,实在是以己之心,夺人之腹了。我敢保证,若您正常表彰妙常,百姓只会觉得殿下大度爽快,而非小题大做之人。”

屿王听了他的话,顿时脸上一阵青白,对方说得十分不客气,而他也不得不承认被肖遥海说中了心思,以他惯常思考的角度,确实担心若此次表彰了石焉,就等于宣告了石焉在大疫中无错,那上次顾念怀将错处推至石焉身上,岂非连他们屿王府的脸都一起打了?

可沈谛祝并非那种知错硬不认的固执之人,他仔细一想,其实肖遥海说的不无道理,他自己往往是被皇宫中养大的习惯禁锢住了,总是先以恶意揣度人,将简单的事想得许多复杂。然而益州的百姓和皇宫里的对手天差地别,如何可以一而待之?他们不懂得由一生二,更不会由二生三。他不该用对待宫城中人的谨慎眼光,来揣测益州百姓的坦率与单纯。

他于是心中已经有所动摇,便也不准备和肖遥海兹等江湖中人纠结言辞礼仪的小事,刚准备同意,却又突然想到,受奖之人从军士到大夫皆为男子,沈妙常一介女流站立其中,恐怕多有不便。

他这回可并非是为坚持自己的决定再而三搬出借口,而是实实在在为妙常考虑,因此他道,“肖神医言语直率,本殿十分欣赏。只是妙常到底是女子,公然在外与众多男子一道领赏,是否会…”

“自然是更加不会了。”肖遥海也缓和了些语气,然后道,“这世上留给女儿家立的功业本来就没几件,若有着王室女的身份,想放开手脚就更加艰难,往往会被冠上抛头露面的号衔。然而此刻,她已经是江湖医女石焉,是你屿王府外请的一位大夫,不应再用这些人为设定的规矩束缚她。殿下,妙常与你一起长大的,你了解她,她付出从来不是为什么恩赐什么奖赏。但是她可以不要,您却必须要给,还要在所有百姓的面前给。天下间许多女子,才能天赋其实都不输男子,然而她们总是受到许多限制,或是无法迈出后院的门槛,或是无法越过声名的界限。因此今天,若您能给予妙常这个开端,我相信,鼓励的绝对不止妙常一位女子。”

庭外的阳光灿烂明媚,穿透云层铺散成一排耀眼的金光,照射在益州被青雨阴霾笼罩了数月的大地上。

受完赏的石焉今天格外的高兴,她堵在心里的那个结好像化开了一点点。

刚才领赏时,下面的百姓们都叫着感谢自己的名字,她一眼就看见了裘氏和她那恢复的活蹦乱跳的儿子,她们大笑着向自己挥手。还有那天聚集在将军府门口的许多面孔,她在身体恢复之后的日子里,其实已经在府外见过他们许多次,只是每每碰到,彼此都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然而今天,大家似乎都在热烈的情绪和氛围里忘记了曾经的误会,而格外大胆且开朗地表达着自己的真诚与感恩。

人们总是在发生过对抗与冲突后,为着挑刺或证实什么,才会真正去注意与关心对手的一举一动。因此在之前,他们因别人的三言两语而误以为石焉是个胆小不勤之人,可等他们真正亲自观察了之后,才发现完全相反,石医官实则晨兢夕厉、医术高明,而对于之前分药不公等事,毕竟事过境迁,他们回过头去想想,便也理解了她当日的做法。

即便那样的误以为,到底真心实意地曾给石焉带去过创伤与痛苦。

“怎么笑得如此开心?”

石焉被身侧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她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近城墙处,熙熙攘攘的人群还在身后不远处,呼喊着“屿王大恩”一类的言语。

她看着眼前少年,正是江南,他身边牵着一匹皮毛滑亮的高头骏马,站在此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今日他随屿王进城,后者命其在此等候,然而屿王还没回来,却先瞧见了欢欣雀跃的石焉。他手里顺抚着马颈处的黑鬃,脸上带着一抹询问的笑意。

“你…好像瘦了?”石焉惊道。

“你也是。”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暖和的日风把薄云吹得东移了些,露出了更大的日头,阳光就这么一寸一寸照了过来,把这块墙根下的角落,照得明亮不已。

“今天论功行赏的集议,让你很高兴?”江南再次问道,他鲜少在石焉脸上见到如此不施负担的笑容。

“当然。”石焉想了想,而后肯定道。

“这是我向殿下求的汗血宝马。”江南看她如此开心,不禁也想到自己的封赏,他于是这么说道,而说完这句后,他本筹措着还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说出口。

“看来益州的确是个好地方,我们都在这里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石焉微笑着说。

“是啊。”江南再次纠结着要不要把话说下去,他想了想转而先道,“我前不久看到了一束特别的小花,觉得好看,就…想带给你看看。”

石焉看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丝帕,打开后才露出一抹淡粉。这束花枝和书齐长,顶头分出两枚完整花朵,粉瓣已被晒至干硬,边缘亦略有卷黄,但完好无缺,枝朵均匀,自可知是受到小心保管。它盛开在江南粗糙的掌心,似乎还散出浅浅芳香。

“真好看。”石焉轻轻拿起,带着凉意的指尖磨过对方滚烫的手掌。“谢谢你。我很喜欢,正好我的手记缺一枚书签,我想它再合适不过了。”

江南听她欢喜,又说要嵌入自己日日心血而成的医记,高兴地将笑咧得更大些。物有所用,礼受人珍,还有比这更值得开心的吗?

“谢谢你…喜欢它。”

身旁骏马不适时地发出一声叹息,似在彰显自己才该是今日主角。江南抚了抚它的鬃毛,又将话转回道,“这匹马…我…你…”

“什么?”石焉问道。

“这匹马还没有名字,我没读过书不会取名,你帮我给它取个名字吧?”江南随意换了个借口,一鼓作气编完了道。

“取名字?”这回倒换石焉有些不好意思了,又不是自己的坐骑,取名多少有些越界。

她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幅韩干之画,便试探着道,“前朝玄宗有一匹雄骏白马,取名照夜白,我看你这匹丰神俊逸绝不输于它,不如就叫遮云黑?”

“好啊,就叫遮云黑。”

“什么?”石焉本是开着玩笑随口一取,却没想到江南竟真的奉若瑰宝般,当即认真点头答应了,她愣了一下,问道,“真的吗?”

“当然,你连一匹马都能取出如此厉害的名字。”江南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羡慕与向往,而遮住了他心底的一缕自卑,“很好听,我很喜欢。”

“好。”

两个人遂站在城墙旁,瞧着对方,都开怀地笑着,阳光悬停在头顶,让两人都有些睁不开眼。他们都没有告诉彼此不久前各自曾经历的生死大事。

被困荒山,身染毒疫,他们却都默契地一句也没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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