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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五章第十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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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征正双目紧闭,等待着冰凉的匕首划过他袒露的脖颈,就像前几天那双手刚割破过野狼的皮肉时一样。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感并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他感到自己怀中被放入了一件硬物。

转而耳边就闻得江南的脚步声竟是走远了。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从怀中掏出物什,正是那把匕首。

他恍然大悟,羞愧难当。

他想起江南遇狼那日曾回来说过,他之前在半夜看到惊马的野兽,应该就是这群狼,而他前几日又放走了其中一匹。今天他肯定是照例又去找食物了,自己还没醒,留下这把匕首,自然是给他以防万一用的。

郭少征再次因为自己的以己度人而感到愧疚万分。他握着这把匕首,推开刀鞘,里面还粘着些去除不掉的狼毛,然而刀刃依旧是被磨得锋利尖锐的。心头好似被滚烫的善意浇过,他眼中不知不觉竟有泪意。

曾几何时,他也不甘以算计、攻心等想法先入为主地揣度他人;他也相信过至纯至性的热血与意气,可以打败所有肮脏的构陷与罪恶;他也得过战功赫赫,也进庙堂登上高位,也曾说着一心报国永生不悔。

眼泪顺着粗糙的皮肤滑落,郭少征下意识用舌头舔进口中,这是求生的本能。

先滋润完嘴巴,再谈融化心中的孤牢。

果然没过一会,江南就拎着数把新冒出来的嫩草尖,和几个果子回来了。

两人的体力都下降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是沉闷地啃食着酸果。

郭少征把匕首递还给江南,随后在脸上牵出一个幅度不大的微笑。

江南接过匕首,没有说话。他逼自己快速啃完野果,又嚼了一把乱草,然后就沉默地走到旁边一棵粗壮树下,他跪到地上,用匕首开始一下、一下,朝泥土里深挖起来。他的动作规律而刻板,像魔怔了一般,不休息也不停歇,似乎要永无止境地挖下去。

只有郭少征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在给他们挖坑。两人在第七日没有等到救援的时候就说好了。他们谁先死,就给对方埋葬。

江南十分在意这个。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生的,但却早早就想好了死,就像他对师妹山青做的那样。

不求著墓刻碑,但求有一处埋骨之所。

土壤一寸一寸地被翻起,露出底下潮润的湿泥。

泥泞的脚印一步一步被留下,是因水浸湿的制靴踏过的痕迹。

交杂的粒粒砂砾被匕首搅动进晒干的阳光里,崩溅到江南的脸上,又掉落至周围的地面。

山路间层层叠叠的浊垢滚上硬皮的鞋底,蹭到士兵们的衣裤上,又随着焦急的前行被连续而至的乱枝刮蹭成一滩烂泥。

一道一道、一圈一圈,如同荡开的涟漪,形成一个愈来愈大的漩涡。

屿王的衣衫也好不到哪去,他心中焦急,带着士兵们以最快的速度沿山扫荡,锦带缎布被树枝拉的到处都是破损,一双如玉无暇的手掌,正背面也布满了细细新痕。一行人就这样快速、又沉默地在荒山中撒开一张巨大的网。

进山前沈谛祝特意交代了不许士兵们以大声叫喊的方式找人,更没有告知众人“江大人”的称呼,虽然这五十随从原本都是被挑选出来能够留在营帐保护屿王安全的,因此忠心绝对不用质疑。但沈谛祝要防的,是一路跟随而来山下那些蹲着的“尾巴”。

如若他们大肆喊起来,不论喊什么,都会让那些“尾巴”察觉到,他们找的,是人。

这是他无奈定下的计策,若出来找寻的行动无法隐瞒,那就不瞒,混淆便是。只要不喊,让他们以为自己在找什么物件。暴露东西,总好过暴露人。然而——

不能喊,就意味着速度被放慢。

他攥紧了拳头,胸腔里尽是愤恨与憋屈,从与太子争储的第一天起,他就失去了光明正大的资格。连今日来营救自己性命攸关的兄弟,都只能藏着掖着,他对自己的怨恨和对权力的渴望在此刻到达了顶峰,为了走这条一意孤行的路,他现在就像是眼睁睁在看着江南的生命正慢慢地从有可能,而化去、流逝,最后成为与他永隔的不可能。

江南,江南……

沈谛祝在心里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祈祷他一定还活着。

脚下的路一步步迈向未知的山深处,五十人的队伍横向延展开来,像一道移动的长桨,孤注地在山梗荒野间,硬要翻搅出被掩埋的渴望来。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渴望,又或许是这山实在是快被搜到了头,他们终于在快被灰头土脸的狼狈淹没前,看到了那身期待已久的官衣——

那人正背对着自己,双手一下一下地刨着地里泥土,迟钝又麻木。

最先发现来者的是郭少征。他奄奄一息地靠坐在树下,正对着屿王一行前来的方向。忽地看到林子里隐隐出现了一排黑影,他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出了臆想,想开口叫,却张不动嘴巴,也发不出声音。等人走近了再定睛一看,才确定那是人,许多的人。

而江南则背对着来人。已经力尽筋疲的身体并未让他有任何的察觉,直到他看到郭少征盯着自己背后的表情变得激动起来,恍然还以为是那匹逃跑的狼又来了。

他条件反射般地,将匕首交之左手,猛地转过身来,以那日对抗群狼的姿势,匐着身形,压低重心,反握匕首,横于面前——

是殿下吗?

他看见来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定在了原地。

沈谛祝一没想到他还活着,二没想到阔别十二天,他消瘦得差点让自己都没认出来。原本对他身材来说正好的校尉官服,现在竟松松垮垮地吊在身上。

鼻子一酸,快步走上前去,私心暂且被按下,先和李为衷一道路过他,扶起后头依靠在树下的郭少征,而后才独自转过身来,接过摇摇欲坠的江南,看着他道,“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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