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林里,还是小巧的匕首更实用些。”江南检查完匕首,将其插回鞘中,看向郭少征道,“抱歉大人,下次,我一定把刀递给你。”
“可别!”郭少征背过身去,躺倒在自己的草垫子上,闷闷说了句“我可不想这样的事再有下次。”就睡去了。
次日早上,郭少征起来的时候就看见江南又是一副打坐的姿势,正盘腿坐在地上运功调息,他自己也是出身行伍的,知道这是在周转内力。
原本从益州出发以来,他天天见江南早晚各要运功一次,本也习惯了,可如今两人被困在这深山老林里,他还能日日坚持练功,如此精神,可远非常人能做到的。
郭少征心里又产生了一丝动摇,难道他能做到屿王的贴身亲信,当真不是由于城府相投,而是因为实打实的武功高强吗?
“大人,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江南运转完毕后,见郭少征盯着自己的眼神一会亮一会暗,一会有欣慰神色一会又鄙夷不已,实在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想我们今天吃什么。”郭少征迅速接道,“要知道发大水能淹死的只是小部分,大部分人都是被围困、饥饿至死的。”
“我去找点野果回来,您在这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郭少征说着就站起身来。
“您…”江南有些支吾其词,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婉转一些,然后道,“您走得太慢了。”
说罢他又补充道,“这山是荒山,不一定哪才能找到果子,少一个人消耗体力总是好的。”
郭少征知道江南说的在理,他也不再逞强,便答应了。
于是这天起的两天,两人依靠着江南每天采摘的野果,又勉强度了过去。肚子饿还只是一方面,身上冷才是更没办法的事,这才挨到第五日,他们的精神头就已经快到极限了,每日昏昏沉沉,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连睡觉都不敢睡久,生怕冻的失去知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除两人以外唯一的伙伴——黑马,也只能跟着他们每天嚼些干草和野果,不过五日,马已经比人更加显眼地迅速消瘦了下去。而江南,也总是看着马儿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日傍晚,江南照例去寻找野果,回来时却发现,马不见了。
拴马的树下只剩下了一截皮绳,马则不知去向,他愣了一下,才带有询问地看向郭少征。
后者扶了一下额头,由于久不曾喝过干净的泉水,沙哑着嗓子道,“刚才我想给它解了绳子,遛着活动两圈,没想到它给了我一脚自己就跑了。”
郭少征说完看向江南。
他说了假话。
这几日他见后者常常站在马旁愣神,表情中似乎还有纠结之意,他便担心其在饿疯了的情况下,会企图杀了马,喝冷血,吃生肉。毕竟几日下来,他从没见过有什么野兽出没,那么两天前干粮刚没了的那日半夜,江南所谓的“野兽袭马”也就存疑,说不准是他想趁自己不觉而杀马取肉。
郭少征出身沙场,马对其有着不同的意义,他自诩也并非什么大发善心之辈,只是在没有火的情况下,杀马也无益,不如放它自寻生路去罢。
“哦,”江南看起来反应倒也平常,他走过来递给郭少征几个果子,才继续道,“我这两天也在想放了它,动物比人熟悉山林,我们活不下去的地方,它们却不一定。让它自己跑去,倒比跟着我们,更有一线生机。”
他的嗓子也由于过度缺水而干涩不已,咬着牙关硬啃了两口无味的野果,才继续道,“只是它今天走的倒不巧,我们在这睡了五天,今天也该换块地方了,否则容易沾上味儿招来更多野兽。我本想,让它驮着你再走最后一段路的。”
听到这些,郭少征有些震惊又有些羞愧,心中触动,他又一次怀疑是否是自己冤枉了他。
那日半夜,他当真没有说谎?
“多谢你。”郭少征道。
江南略显吃惊地抬眼看过来,他眼睛并不算大,但目似点漆,一双瞳孔黑得像葡萄一般,在他不释杀气的时候,这双眼睛总是明亮不已,也清澈见底。
只是郭少征后来才知道这样的清澈,并非是少不经事的少年眼中自带的天真,而是由长久的麻木形成的钝性。所以他看什么,都带着三分纯然无畏,三分理所应当。
正如他现在正理所应当地把他自己看作一个下级属官,而曾经贵为一人之下的郭大人,如何会对他说谢谢呢?
“罢了。”郭少征费力地站起身,轻声道,“你方才说要换个地方,趁天色还亮,现在走吧。”
两人在这短短几天里,已经试过了各种有希望点着火的法子,不论是用匕首照射阳光,还是以尽快的速度搓石钻木,到处都留下了他们辛酸努力到显得有些稚拙可笑的身影,但都无一成功,最多不过片刻即止的小小火花。
而山下的洪水不仅不退,甚至已有积洼成湖的迹象。眼看他们的精神越来越不振,身体越来越疲乏,若这种情况下在夜里遇上野兽,可真是毫无胜算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洪水发的这样大,消息必定早已传出去了,这代表着屿王来的应该不会太晚,也是支撑他们熬到第七天的唯一希望。
使劲又吞咽了几口果子,两人便即刻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荒山长久无人,几乎是没有适宜人能通行的路可言,江南在寻找食物的过程中曾在山里发现过另外一处适宜休息的地方,他此刻带着郭少征走在杂草丛生、枝蔓横斜的林子里,起初倒没什么,可直到走了半个时辰左右,后者体力越发不支,拉的江南的速度也不得不慢了下来,照此看去,要到预定地点,非得天黑不可。
“大人,我背你吧。”
江南说着就要蹲下来。可当他刚弯下腰,就顿住了,他发现郭少征的裤腿处,竟不知何时渗了许多血点出来。
后者此刻心力交瘁,疲劳之下也不想遮掩。江南蹲下后,把郭少征的一条腿抬起至自己膝上,只见其衬裤外侧被乱丛扎破了数个小洞,还有许多纵横斜跨的细缝,他伸手轻轻卷起对方的裤脚,才看到他的腿上,已经被荆棘划得满是伤痕了。这些伤痕虽然都很浅,也不甚疼痛,但数量却多,细细密密布在皮肤上,痒起来最是难耐。
他抬眼看看郭少征,对方只是自嘲地笑笑,这笑容牵起眼角的皱纹,却遮不住眼底的沧桑。
即便他自认为仍能马上提刀,也挡不住青春已逝、身骨俱退的事实。
江南知道他一言不发,忍着走了这许久,一定是步步煎熬。他心中感佩,没说什么,背上他,继续向预定的目的地而去。
路长且不平坦,两人往后走了许久,都一言不发。郭少征知道这几日水尽粮绝,两人心里也就提着最后一口气了,他不愿泄气,也怕江南泄气,他才刚刚对这个少年有了些许好感。
他低下头,就能看见江南身上这件金丝镶边的奢华官服,其实抛开现下身处的环境而言,这件衣服和眼前少年的气质,也是极不匹配的。并非高低贵贱之差,而是污与净之别。
“这身衣服不是你的吧?”郭少征趴在他背上,突然问道。
“什么?是我的啊,王府校尉,不都是这样的服制吗?”江南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他穿官服本就底气不足,浑身上下打哪都觉得不对劲,现在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起这身衣服。
“衣服是校尉的服制没错,可人不太像。”
江南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身上由名贵锦缎制成的衣服,上面金色的绣线已经被这几天的尘土盖的有些发污了。
“我外表平平,的确有些衬不起这身衣服。”
“是谁打压的你如此自卑?你的外表一点也不平庸,甚至可以说非常漂亮。若你也算外表平平,那老夫的这对招子就可以不要了。”郭少征无奈笑道,“当然,你如果不驼背自然能更好。”
江南下意识挺了挺脊背。
“哈哈哈哈。”郭少征放缓了语气又道,“外表不平庸,精神更不平庸,你是我见过最顽强的孩子。是我见过,在这种环境下还每天早晚坚持练功的唯一之人。”
“你将来的成就,一定不止于此。”他又道。
这几天下来,两人虽总共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几句,但至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郭少征首次这样夸赞他,倒叫江南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过誉了。”他边走,边难为情地撇开话题道,“话说大人您会游泳吗?”
“怎么?你还想游回去?”
“扑哧”一声,两人一并笑了出来,江南这才意识到自己打岔的借口有多生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随便问问。”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这座山所处的地势比南郡和青州都要低上不少,河道水量巨大,决口后往四周漫溢,到了此处又被山石堵截,流水聚集,不用看也知道,山下肯定贮水不浅。我们啊,是实实在在被困在这座山上了。”
“大人英明。我头两日和昨天均下山看过,洪水未退,已成湖泊。”江南顿了顿,又道,“其实这都怪我,是我要带您走这条路的,如果当初走的是南郡,也就不会如此了。”
“哼哼,你不是知道我在车里没睡吗?所以你走这条路,我心知肚明,也是我默许的,要错,也是我们二人共同的错。”
郭少征的年龄之于江南又像师父,又像父亲,尤其是他不苟言笑、嫌骂过他,却也关心、夸奖过他,这些都让江南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他对于“师父”定义中所缺失的另一半。
听到他这么说,江南总算觉得这几天一直堵在他心中的愧疚之意不再那么沉重,连此刻走路都觉得轻松了一些,甚至开起了玩笑道,“不过按照积水的深浅,倒也不难游。只是需要游个两天两夜才出得去水域罢了,河道把原本的路都淹了,要游出这片范围,恐怕都快到青州了。”
“那可太好了,咱们两人也不用等救了!一起游它个两天两夜,奔青州去吧!”
“哈哈哈哈!”两人一起笑道,即便他们的笑声断断续续,几乎是哑到听不出来,但二人胸膛与脊背相贴,颤动的身体不会说谎。从围困到现在,这是他们彼此解开了偏见和误解后,笑的最真诚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