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门庭若市。施嬷嬷匆匆入后院,朝堂屋走去。
“二娘子,戚大郎传来消息。”
华玉珠正垂眸算账。左手指尖拨弄算珠顿停,右手毛笔搁下。
“如何?”
“这回是派人传来口信。徐将军携领骑兵杀入拓跋严大本营,俘虏夏兵六千人。现下正和拓跋严商讨,栖夏向北退兵五十里,我军将俘虏放回。”
西州离京城千里之遥,送信一趟少说要十五天。现下朝中并未有捷报传来,想必这拓跋严尚未答应退兵。
两军已僵持十多天。这拓跋严不顾俘虏安危,一再拖延,恐怕私下正谋划反击之事。
“戚大郎这回去西州待了三月有余,蜀锦茶叶应是早已售罄。迟迟不归京,不知他又在谋划何事?”
闻言,施嬷嬷笑开颜。“京中有二娘子为其坐镇,戚大郎自是不必来回奔波。”
戚永浩打得一手好算盘。诓骗华玉珠当他京城商号掌柜,主营益州所产茶叶和花椒。
盛京城人爱吃茶,茶叶需求大。花椒江淮及北土皆有之,茎实都相类,??不及蜀中者。
花椒不仅用于去除羊肉腥膻,各类烹饪吃食加之提香增鲜,温中理气,药食同源,富贵人家更会用以花椒熏房暖房,用法诸多。
时下华玉珠不仅要盘听雨轩的账目,更要帮他戚永浩的永益商号盘账。
不过当商号掌柜,可不是作白工。商号盈利二八分,华玉珠得二分。更何况账目皆在华玉珠手中,这分利之事,全有华玉珠说了算。
施嬷嬷看见桌案上账簿高耸,其旁放有一卷菱花袋。险些将正事儿给忘了干净。
“方才又有客人来铺上点青梅酒。”
“何人要点青梅酒?”华玉珠问道。
“那人只留下一张纸条。”施嬷嬷从袖口中拿出一方折叠白纸,抬手递给华玉珠。
白纸打开,上书一行字。
【秘色以藏欲乘风东渡。】
“这客人他可知晓,所要这壶青梅酒价值千金?秘色瓷乃大内御用贡品,臣庶不得用之。不过,尔胆敢违禁将之贩去博多敦贺,想来也不稀罕这区区联络商船之钱两。”
杏眼浮现笑意,华玉珠将白纸重新折叠,交回给施嬷嬷。
“待打烊,将这白纸压在门外大石下。”
“喏。”
施嬷嬷转身离开。
华玉珠垂眸看了看桌上账簿,毛笔拿起又放下。索性站起身,走向窗边,仰望院中大槐树。
串串黄白缀满树,又是一年满院香。
“生辰喜乐。”
…
“今日徐将军生辰,大家开怀畅饮啊。”
彭石奉令协兵士粮草驰援徐威远。于临行之前,关长生千叮万嘱,必须给徐威远操办一场生辰宴。
深处栖夏军营,岂能欢宴纵酒?万一敌军趁虚来犯,众将士如何迎敌?
徐威远以服丧守孝为由拒绝,但彭石仅一言便将他说服。
“近日将士奔波劳累,夏日炎炎,多有水土不服。今日宴请只为让众将士松快一二,更是为犒赏众将士。若找旁的理由,或有碍军纪。但今日是您徐将军生辰,当然得与众同乐。”
“行吧。不过,这酒不可多,更不能吃醉。”徐威远嘱咐道。
“您放心吧。每人只有一壶酒,多了也无有。以咱们将士之酒量,这一壶酒下肚和凉水无异。”
彭石再三保证不会有碍军纪。徐威远方松了口,答应办生辰宴。
“来诸位举杯。”彭石高举酒盅,朗声道,“我等共同祝愿徐将军生辰喜乐。”
“愿徐将军生辰喜乐。”“生辰喜乐!”“生辰喜乐!”
数千将士同声高呼,气势雄浑,直冲云霄。
空地中央烈火熊熊,架上烤羊滋滋焦香。
将士吃肉喝酒,好生欢乐。
“以前觉得这羊肉精贵,过年过节家里头才能吃一回。如今天天吃,这嘴巴都长火疖子咯。”
“所以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栖夏人最爱吃这羊肉。那六千人不是关在羊圈里头嘛?这蒙着眼过去,只闻味儿,真地是一股子腥膻味儿啊。”
“哈哈哈。”
“就是可惜这羊肉带不走啊。我真想给我闺女带一根羊腿回去。”
“哎,这仗一打就是五年了啊。也不知道我家臭小子长高了没?我娘她身体咋样啊?”
火堆木柴噼啪响,火光烫红了眼。
泪水浸湿眼眶。粗糙大手胡乱摸了一把脸,满脸满手全是水。
火堆周遭传来唏嘘呜咽声。
彭石默默放下酒盅,看向身旁徐威远。
“国公爷,您说这回拓跋严会答应退兵吗?”
拓跋严是位可敬的对手。以徐威远对之了解,他不会轻易认输,更不会轻易退兵。
“现下看似我军占领先机,但战场上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瞬息万变。”徐威远放下茶盏,望向不远处桌席。
“多吃点啊。看你瘦得样子,一张脸还没我巴掌大。”
方世德一个劲儿地给阿蛮夹菜夹肉。恨不得,将这桌上吃食全给他塞入嘴巴。
“赶紧长点肉吧。不然等你上了战场,刀剑都扛不动,怎么上阵杀敌啊?”
“……杀敌?”阿蛮呆愣道。一张花脸,腮帮鼓起老大,像极了塔剌花鼠。
方世德惊觉阿蛮的娘虽是北渊人,但他的爹……是栖夏人。
何为敌?
“欸欸,上战场的事儿,暂时也轮不到你。来来……”方世德又夹起一块肉,放入阿蛮碗中。
“快吃,快吃。”
阿蛮垂眸看向碗中,羊肉堆积成山。抬手抓起一块羊肉,塞入嘴巴,用力咀嚼。
旁观阿蛮认真吃饭的模样,无有不同,方世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么多天,规矩也都学过了。明日起,你入帐内替爷整理内务。”
“嗯,好。”阿蛮专心吃饭,头也不抬。
方世德见他乖巧听话,顺手揉了揉他后脑勺。黑发柔软如绸缎,遂故意用力将他头发弄乱。
右手油腻腻,朝后拍打。糊了方世德一手肉油。他亦不恼,边擦手边呵呵笑。
…
“识字吗?”
头顶传来一声问话。
阿蛮跪坐于书案旁,手握书籍,仰头向上看。来人伟岸如山,将之笼罩。
“不识字。”摇头道。
徐威远掠过阿蛮身旁,端坐于书案之后。“那为何拿着这本书这么久?”
“想识字。”阿蛮道。垂眸凝视手中书籍——《武经总要》。
徐威远手握毛笔,左手拎来一张白纸平铺齐整。“今日便先学会你的名字。”
【蛮】。
白纸调转方向,朝向阿蛮。
“这就是你的名字,蛮。”
“蛮。”阿蛮呐呐自语。目不转睛地盯住白纸,手指悄悄摸索着纸边。
手腕反扣,毛笔头指了指阿蛮。“来,拿着笔。”